教室寂靜無聲。2026年9月7日，貴州赫章，烏蒙山深處的特殊教育學校裡，沒有琅琅讀書聲，隻有指尖劃過空氣的細微聲響。

語文教師張佳堃雙手翻飛，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精准的手語軌跡。學生周訓雄目光緊隨，快速瀏覽課文《晏子使楚》后，鄭重地豎起食指——那是手語中的“找到了”。張佳堃俯身確認，隨即豎起大拇指。周訓雄咧嘴一笑，又埋首書中。

沒有琅琅書聲，卻有思維碰撞。

這不是課堂上的靈光一現。這是整整十四年，五千多個日夜的日常。

2012年7月，張佳堃從畢節學院特殊教育專業畢業。這個來自黑龍江省嫩江市（原嫩江縣）的姑娘，面前有兩條路：北上北京，追逐都市繁華﹔西進大山，奔赴特崗計劃。

“同學想回貴州考特崗，我就跟著來了。”她輕描淡寫。但這一“跟”，便是十四年。同學一年后返回湖南老家，張佳堃卻留了下來。

彼時的赫章縣鬆林坡鄉團結小學，是典型的深山區薄弱學校。方言不通、氣候濕冷、教學資源匱乏，她給每個學生建立學情檔案，記錄著“母親外出打工”“家裡農活重”等細節。

一學年后，班級語文平均分躍居全鄉第二。她得到了師生和家長們的一致認可。

2016年3月，張佳堃考入剛剛籌建的赫章縣特殊教育學校，成為首屆聽障班的語文教師。《貴州省特殊教育提升計劃》明確提出“一人一案”精准安置殘疾兒童少年。

“起初以為專業對口會輕鬆，真正站上講台才知道，大學學的手語只是‘單詞’，而教學中需要不斷學習。”張佳堃說。

聽障學生的語文教學，最大的困境在於抽象概念。手語有局限，比如《草原》中的“群馬疾馳，襟飄帶舞，像一條彩虹向我們飛過來”。手語無法呈現動態畫面，她自創“三階教學法”：手勢打底、影像破壁、情境重構，播放草原相關視頻讓文字“活”起來，讓學生充分理解文字。

她還把生活適應課搬進“模擬超市”——標價、計算、找零，全部在實景中完成。因為張佳堃清楚：特教的目的不是培養“被照顧者”，而是訓練“自食其力的人”。

赫章縣特殊教育學校校長陳立介紹，全校130余名學生中，27人需送教上門。進校就讀、送教上門、隨班就讀，學校用三種安置方式確保全覆蓋、零拒絕。張佳堃主動承擔了3名重度殘疾學生的送教工作，教孩子識別顏色、使用勺子、表達“我要喝水”。

“送教不是教知識，是教活著的能力。”她說。

特教的成就感，來得比普通教育慢得多。

張佳堃帶的第一屆聽障學生，從一年級到九年級，整整九年。學生剛入校時，連“老師”“同學”的手語都不會﹔九年畢業時，有人考入高中，有人走進職校。

學生王朴咡，在貴州特殊教育中等職業技術學校就讀期間，斬獲全省殘疾人手工技能大賽三等獎。他在微信上給張佳堃發來獲獎照片，配文：“張老師，我會賺錢了。”

2025年畢節市第一屆殘疾人運動會，聾人籃球男子組季軍爭奪戰最后5秒，赫章隊58:57險勝金沙隊，投進絕殺三分的正是她的學生劉詩引。終場哨聲以揮旗示意，這群聽不見掌聲的少年，圍成一圈擁抱，那無聲的歡呼，震耳欲聾。

張佳堃說，“沒上過學的聽障孩子，不識字、不會手語，連微信文字交流都做不到，很難融入社會。但我們的畢業生，能打工、能用手機交流、能自理。如果再學一門手藝，他們也能成為自食其力的建設者。”

2021年，班長曾引因成績優秀遭同學孤立，書桌被亂畫，哭著走進辦公室，手語打得急促而混亂。

張佳堃沒有急於批評其他孩子。她召開主題班會，用手語一字一句說：“曾引犯錯，我一樣會罰她。她和你們所有人一樣平等。她的優點，也值得你們學習。”讓學生知道老師沒有特殊照顧某個同學。慢慢地，同學們重新接納了曾引。

如今曾引在畢節市特殊教育學校讀高二，遇到困惑仍會給張佳堃發微信。有一次她因家庭經濟困難想輟學打工，張佳堃說：“我勸她把高中讀完。”

張佳堃說：“在送教上門的山路上，我明白了什麼叫‘最后一公裡’﹔在孩子們學會寫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我懂了什麼叫‘一個都不能少’。”

2023年6月，張佳堃加入中國共產黨。主動承擔學校黨務工作，把黨建和特教融合，策劃“黨員結對幫扶”機制，讓每一位黨員教師對接一名困難學生。校長陳立說：“她從不講條件。組織安排什麼，她就做什麼，而且做到最好。”

十四年間，她先后獲評縣級優秀教師、市級師德標兵等榮譽稱號。但她最珍視的，是來自學生畢業時用手語打出“張老師，我們會想你的”那個動作。

“特教是一個緩慢的過程。”張佳堃看著操場上孩子們追逐打鬧，“普通教育澆灌的是花朵，很快綻放﹔特殊教育浸潤的是種子，你得等它自己頂破硬殼。”

多年以后，或許沒人會記得那堂課教過的詞語，也沒人會記得那個下午的風。但一定會有人記得，在那個寂靜的教室裡，有一雙手不停翻飛，為一個又一個沉默的孩子，翻譯出了整個世界。

那是無聲課堂上的風景，也是十四年最動人的回響。

窗外，烏蒙山深處的陽光正穿透薄霧，照亮了校園裡每一張安靜而生動的臉。（劉虹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