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間房”裡的“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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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在貴州省貴陽市烏當區保利香檳花園小區,47歲的翁政蘭每天工作的內容是管好緊鄰的兩個房間——一間是生活垃圾投放點,一間是廢舊物資回收點。在那裡,小區居民一手扔垃圾,一手就能把廢紙、塑料、金屬等物品賣給翁政蘭。前者被送到生活垃圾分類轉運中心后,還會由機械和人工二次分揀出再生資源,最后銷往相關企業讓它們成為新的生產原料。
從2015年至2024年,貴陽市常住人口增長超200萬,由此產生的影響之一是生活垃圾年清運量持續上漲。按照傳統生活垃圾收運網與再生資源回收網分離的處理模式,資源浪費和垃圾末端處置壓力大的情況日益突出。
翁政蘭值守的“兩間房”就是為了解決這一問題而建設的。2023年起,通過在城市設置共3000個“兩間房”點位,實現“環衛+回收”一體化,貴陽市正將過去“各管各”的兩張網逐漸融在一起。
讓可回收物“跳出來”
2013年,貴州畢節人劉浩(化名)剛到貴陽落腳時,租住的屋子不遠處有一個露天垃圾池。一到夏天,從池子裡滋生的蚊虫和散發的氣味讓他躲無可躲。由於那片生活區位於一處山坡上,房屋密集、街巷窄密,大型環衛車進不去,垃圾只能靠人力騎著三輪車轉運。常常是車子走一路,垃圾撒一路。劉浩說,那時候他就有個願望,等以后買房了,一定要住得離垃圾站遠一些。
隨著我國城市化進程加快,部分地區出現了“垃圾圍城”的現象。2017年3月,《生活垃圾分類制度實施方案》發布,此后數年間,相關政策密集出台。其中,生活垃圾收運網與再生資源回收網“兩網融合”被認為是減少垃圾末端處理量和提升資源利用率的有效途徑。
2022年,《貴陽市城鎮生活垃圾分類管理條例》正式施行,但實際效果並不顯著。除居民分類意識不足、社區治理能力參差不齊、再生資源回收行業運營不規范、分類運輸和處理有短板等問題阻礙城市生活垃圾資源化利用外,作為一座典型的山地城市,居住地塊碎片化的特點還進一步加劇了貴陽市再生資源回收點選址難、垃圾分類落地難的情況。
“兩間房”模式由此被提出。2022年底,貴陽市明確當地垃圾分類“五個環節”工作體系——分類投放、分類收集、分類運輸、初次處理、終端處置。該市計劃根據全市居民區分布,在兩年時間裡建設3000座“兩間房”收集點。一間用於其他垃圾、廚余垃圾的密閉投放,配備稱重系統並接入城市運行平台,實時計量各類垃圾產量﹔另一間作為可回收物交投點與有害垃圾暫存點,方便居民就近交售、規范分類。
“導向非常明確,就是要推進‘兩網融合’,讓可回收物從生活垃圾中‘跳出來’。”回憶起政策出台后自己的感受,北京環境股份有限公司貴州分公司(以下簡稱“北京環境貴州分公司”)黨委書記孫科峰這樣說。
自2014年入駐貴州,北京環境貴州分公司的業務范圍長期集中在垃圾收運、道路保潔等領域,這需要投入大量人力、財力,但難以產生經營性收益,近年來許多業主方還對相關服務性價比提出了越來越高的要求,企業營收逐漸放緩。
“環衛企業天然具備連接垃圾源頭與終端的優勢,再生資源回收利用又擁有巨大的市場潛力。”孫科峰說,當時據他們測算,2024年貴陽市再生資源回收總量將超過190萬噸,其中廢金屬、廢塑料、廢紙、廢玻璃四大品類回收量達183.15萬噸。如果能把“環衛”與“回收”兩件事結合在一起,就能有效拓展企業經營性現金流,優化收入結構。
與此同時,貴陽市結合當地環衛市場化運維格局,提出“兩間房”建設由企業自建自營、融入一體化環衛服務體系的方案,既激發市場活力,又避免政府重復投入、多頭管理。
在內外因素推動下,2023年起,貴陽多家環衛、再生資源回收企業加入了“兩間房”建設工程。其中,北京環境貴州分公司承建並運營的1301座佔到規劃總量的43.3%,項目完成效果將對整個城市“兩網融合”進度起到重要影響。
當時“兩網融合”在全國范圍內可借鑒的成熟經驗還不多,再加上各區域實際情況不同,對貴陽市和北京環境貴州分公司來說,建“兩間房”都是一件要摸著石頭過河的事。
新業務 新問題
2024年初,得知自己居住的小區前要選址建“兩間房”,劉浩心裡一下就不舒服了。幾年前,和自己期待的一樣,劉浩搬入了遠離垃圾站的新家。但曾經的經歷,讓他對與垃圾相關的事很敏感。
包括劉浩在內,有十多戶小區業主一起找到所在社區,要求取消“兩間房”點位。“光是放垃圾桶,清理不及時就有臭味,建個房子還了得?”“房價跌了誰負責?”“為什麼非要選我們小區?”
類似這樣的問題,2024年上半年,北京環境貴州分公司負責“兩間房”項目建設工作的后勤部部長阮繼不知道聽了多少遍。
針對項目所在區域老舊小區多、居住組團分散、單片區體量小的特點,阮繼和同事對“兩間房”的分布和形態做了靈活安排,空間大、居民多的區域設置標准站點,狹小地塊僅配套生活垃圾投放間,同時保証15分鐘步行范圍內有共享廢舊物資回收點。“但不管是哪種形式,一開始都會觸發‘鄰避效應’。”阮繼說,那段時間,針對項目部的投訴不斷,部分點位的圍擋還被破壞、施工被迫中斷,建設進度一度滯后。
為推進“兩網融合”,貴陽市成立了垃圾分類工作專班,統籌推進相關工作﹔各區分管區長現場督辦落實“五個環節”﹔城管部門協調企業解決“兩間房”選址、建設難題,並加快辦理相關特許經營手續。不過,政府支持之外,如何讓居民從心底裡接納“兩間房”,顯然需要承接項目的企業做更多、更細的工作。
按照設計,“兩間房”並非憑空新增,而是對區域原有的“桶站”進行改造、優化。明明是好事,居民為什麼反對?阮繼和團隊干脆先停下施工,把設計圖紙、保潔制度、消殺標准全部公示,同時邀請居民參觀已建成投用的樣板站點,直觀感受增加了密閉結構和除臭、洗桶設備的“兩間房”與露天垃圾桶擺放點的區別。那段時間,項目部成員幾乎從早到晚都在各個社區裡,與工作人員一起挨家挨戶上門溝通,有的“兩間房”的設置還根據居民建議做了微調。
“他們確實不是要在我們家門口新建垃圾站。”眼見為實,劉浩等人的顧慮消除了,項目推進速度也顯著加快。2024年底,1301座“兩間房”按期建成。
“收運垃圾”是環衛企業的老本行,但“回收再生資源”卻是新業務,必然會遇到新問題。比如,“兩間房”要全面運營,就繞不開再生資源回收行業長期存在的稅收障礙。
多年來,在我國,廢品回收絕大部分為個人交易,不開發票,也不繳稅。但當它成為企業行為,就必須符合“票、款、物”對應的財務規范,否則無法合規付款、入賬。2024年,我國出台再生資源回收“反向開票”政策,即由回收企業向賣廢品的自然人開具發票。不過,在政策落地過程中,由於存在虛開發票風險,稅務部門對“反向開票”的審核大多非常嚴格,這會大幅增加企業相關管理成本。
為解決這一問題,貴陽市稅務部門與北京環境貴州分公司財務團隊反復商議方案,參考其他地區“反向開票”經驗,花了近一年的時間,終於趕在“兩間房”全部投用之前,摸索出了“反向開票+五流合一”的合規方案。依靠信息化系統,北京環境貴州分公司將物資來源、物流軌跡、資金支付、票據開具、信息數據全部串聯,全程可追溯,形成完整証據鏈,企業再生資源業務適用簡易計稅方式,從而最大限度減少了成本支出。
讓從業者到“房子”裡來
“兩間房”的業務可以開張了,但它面臨的市場競爭非常激烈。
貴陽的民用再生資源回收市場零散而龐大。從小區居民到流動收荒人再到街邊夫妻店,在廢舊資源收集端,散戶形成了一個數量眾多的群體。據不完全統計,處於回收鏈條下一環節、規模稍大的打包站,在貴陽全市也有上千個。
因為體量小,散戶和打包站可以靈活調整再生資源買入和賣出的價格。與之相比,1301座“兩間房”就像一艘巨大的貨輪,回收定價低了,巨輪無貨可裝,必然收不回建造成本﹔定價高了,雖然能收到貨,又會陷入“越收越虧”的怪圈。
“為此,我們專門成立了一個定價小組。” 北京環境貴州分公司城市礦產資源部部長助理魏芬說,小組成員每日跟蹤市場行情、測算成本,進而動態制定“兩間房”回收再生資源的價格,“讓它既略高於平均市價,又能保証持續經營”。
聽說“大企業”要進場“收破爛”,翁政蘭一度以為自己會沒活干了——“兩間房”項目建成前,她的主要收入來源,就是靠每天拉著平板車在家附近的小區收售廢舊物資。
“我們不是來‘搶飯碗’的。” 魏芬說,從貴陽市政府到北京環境貴州分公司,對“兩間房”項目的定位從來都不是取代像翁政蘭這樣的再生資源回收散戶,而是希望通過“兩網融合”,讓企業、個體和城市三方共贏。
為實現這一目標,北京環境貴州分公司把吸納個體從業者入駐作為“兩間房”項目主要的運營模式。“公司不用增加人力成本,從業人員又能有更好的經營條件。” 魏芬說,在規范經營基礎上,企業對入駐者不設准入門檻,並提供統一品牌、統一培訓、統一定價、統一計量、統一收運、統一結算等服務。
2023年底,已在再生資源回收行業干了十多年的婁坤用“以貨抵租”的方式入駐烏當區的兩處“兩間房”點位。背靠企業、回收價格有競爭力,婁坤很快獲得了遠多於以往開小店時的客源。由於忙不過來,他找到此前就相識的翁政蘭,雇佣她負責打理保利香檳花園小區的“兩間房”。
“大企業”的到來確實引起了變化,但卻不是翁政蘭想象的那個方向。以往,除了走街串巷找貨源,她還不時要與小區物業工作人員“斗智斗勇”、和打包站經營者討價還價。收入也受行情、運氣影響時好時壞。現在,翁政蘭有了固定的“地盤”,操心的事少了,每月收入比此前平均增加了近2000元。
同時變化的,還有翁政蘭的身份。“兩間房”項目投運后,接入了北京環境貴州分公司提供上門回收服務的“北環快收”小程序。有了企業統一配備的工作服,翁政蘭進出周邊小區一路暢通,她開玩笑說:“原來這就是成為‘正規軍’的感覺。”
環衛工的“副業”
在貴陽市花溪區黃河路,便利店老板張明每隔幾天就會在“北環快收”上下一次訂單。十有八九,來上門回收的都是負責該區域保潔工作的環衛工羅后舉。
依托“北環快收”收集到的數據,北京環境貴州分公司可回收資源中心工作人員可以實時預估各區域訂單情況,而分布在大街小巷的環衛工則成了企業獨具優勢的回收終端觸達點。
承接“兩間房”項目后,北京環境貴州分公司對一線環衛工進行了垃圾分類培訓,並配發公斤秤、編織袋,激勵他們在完成工作之余,通過線上線下渠道回收廢舊資源,再送至周邊“兩間房”站點存放和轉運。企業根據回收物價值向環衛工發放績效獎勵。這樣既拓寬了廢舊物資來源,又為環衛工人開辟了增收渠道。
55歲的羅后舉已做了近10年的環衛工。過去,他會把工作時撿到的紙箱、塑料瓶等積攢起來賣給小回收站,但由於再生資源來源和價格不穩定,他每個月最多也就能賺200元。如今,靠著從轄區幫企業回收廢舊資源,羅后舉平均每個月能拿到約800元的獎勵。據他說,有同事接單多,一個月可以回收近3噸的貨物,光這項“副業”收入就達到近1500元。
“老板,這次的紙箱一共有11.8公斤,每公斤1.5元,總共17.7元。”6月的一天,再次接到張明訂單的羅后舉在上門稱重、打包后,一邊說著話一邊掃了掃店裡的二維碼支付貨款。張明則停下手中的活兒,笑著給羅后舉遞上了一瓶礦泉水。據他說,由於回收價格更高,不缺斤少兩,而且還能兜底回收一些低估值再生資源,現在便利店裡的絕大多數廢舊物品都賣給了羅后舉,“既方便,又放心”。
2024年底,貴陽市“兩間房”點位總量突破3000座,城市15分鐘生活垃圾及再生資源交投服務圈成型。參與其中的企業承接的項目規模、運營方式有所區別,但相同的是,無論是個體經營者、環衛工還是居民,越來越多的人因為這兩間遍布城市全域的藍色活動板房而參與到“兩網融合”進程中,並從中受益。
對貴陽市來說,隨著“兩間房”模式持續運營,此前長期存在的生活垃圾“分不好”“收不好”的問題得到了顯著緩解,垃圾圍城現象得以改善。
新的盈利點
如今,北京環境貴州分公司負責的1301座“兩間房”已進入平穩運轉階段,但企業的轉型並非到此為止。
在由北京環境貴州分公司運營的烏當區垃圾分類分揀中心,不時就有垃圾清運車進進出出。據介紹,該分揀中心日均接收各類生活垃圾約270噸。這些垃圾會在分揀車間經“人工+機械”進行二次分揀,從中剝離出塑料、金屬、廢紙等廢舊物資,剩余部分再轉運至垃圾焚燒廠處置。“光是這一道程序,每天就能減少大約10噸垃圾,一年可以為政府節省垃圾焚燒處置費用約24萬元。”分類分揀中心負責人說。
二次分揀出的廢舊物資,會和線上線下回收的再生資源一起被送到距離分類分揀中心約1公裡的高雁綠色分揀集散交易中心,那是北京環境貴州分公司為配套“兩間房”項目建設的再生資源加工、銷售和轉運樞紐。
交易中心的廠房內,一條塑料加工生產線正全速運轉。一次性餐盒、飲料瓶、塑料包裝等廢棄物在那裡分級、破碎、塑形、清洗,成為再生塑料切片。“其中一些價值較低的塑料切片會直供本地塑料制品企業,實現就地資源化﹔高品質的塑料切片在全國市場長期供不應求,更是不愁銷路。”站在加工生產線旁,孫科峰感慨地說:“誰能想到,就在兩年前,這些‘寶貝’大多還是被一燒了之。”
目前,高雁綠色分揀集散交易中心日均加工PET塑料約15噸。單是這一項業務,北京環境貴州分公司全年營收就能增加近4000萬元。不過,在孫科峰看來,這僅僅是企業深耕再生資源行業的起點,他指了指庫房裡的紙類和金屬打包件,“下一步,我們計劃對更多再生資源進行深加工,提高附加值后再出售。”
當烏當區垃圾分類分揀中心和高雁綠色分揀集散交易中心機器轟鳴時,劉浩正拎上垃圾出門,翁政蘭忙著給居民送來的廢舊物品分類、稱重,羅后舉手機裡又接到了新的“北環快收”訂單。歷時兩年多,“環衛”與“回收”一體化體系已在貴陽市初步形成,並為同類城市“兩網融合”提供了可借鑒和復制的模式。目前,貴州貴陽修文縣已明確參照貴陽模式推進“兩房”建設﹔雲南昆明官渡區也以類似模式推出垃圾分類小屋。
在2022年設計建造標准時,“兩間房”的面積被劃定在20~80平方米,根據點位實際情況,不同的“兩間房”規模差異很明顯。不過,無論大小,都並不妨礙一個龐大的企業在其中“轉身”,也不影響它將各方納入房間內,在城市垃圾處理這一題目上給出合適的答案。(記者李豐、田程)
來源:工人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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