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屯堡
——胡吉宏訪談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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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2026年6月27日至7月5日,《頑固者的城——胡吉宏藝術實踐》學術交流展將在貴州大學美術學院美術館正式開展。日前,貴州師范大學文化藝術管理博士王昭言與貴州文史館一級巡視員、藝術家胡吉宏進行深度訪談,解讀展覽背后的藝術立場與精神底色。
王昭言:策展人徐薇提出“頑固者的城”,是不是指您這麼多年死磕屯堡題材?連風景都能被AI一鍵生成,會不會有人覺得您的“頑固”是一種“守舊”?
胡吉宏:不是我非要死磕屯堡,而是這片土地留住了我。2015年我剛到安順工作,第一天就去了雲峰屯堡調研,從那以后心就沒轉過念。我稱之為與屯堡的“深度共振”,這不是一個隨意的比喻,而是想說這種聯結是非理性的、跨越時空的。整整十一年,我與這片土地產生了深度的生命聯結。我想,這也是徐薇所說的“頑固者”的一層意思吧。
我不是把地方當作素材庫,提取視覺符號、民俗元素或歷史故事,然后套入通行的當代藝術語法。我與屯堡的這種聯結是刻骨銘心的,有歡喜也有疼痛,我是“守望”,而非“守舊”。用句專業術語,我與屯堡達成了某種生命意義上的主體間性對話,我們是雙向奔赴。
我的創作實踐,恰恰是探索自己的藝術語言,用油畫、丙烯、水彩、土紙、腰門、藍靛泥創作800多幅作品,我想對屯堡進行在地性的當代表達。
王昭言:賈方舟先生說,您畫裡的“拙”是難得的藝術生命本真。但也有人說,這會不會是因為沒受過專業院校訓練?
胡吉宏:的確,我畫裡的粗粝、不修飾,這是我的藝術直覺和自覺。800多幅作品,我是提筆就畫,憑直覺直接落筆。我算不上純正的科班出身,雖然也曾斷斷續續在三所美術培訓機構學過一年左右,的確涉足了技術,隻不過沒有死磕技術,沒有受技術的條條框框限制,我就想順著自己的本性畫畫。我故意留著那種質朴的質感和不完美的肌理,就想老老實實地把感受到的生活、體悟到的人間真實表達出來。
王昭言:說句扎心的話,AI幾秒就能畫出完美的畫。面對這種降維打擊,您的“笨拙”和瑕疵,到底是藝術的靈魂,還是技法的遮羞布?
胡吉宏:AI最大的沖擊,就是讓人身上那股“真勁兒”沒了。AI能給你完美的畫面,但它哪懂土地的暖和生命的痛?真正能打動人的東西,是沒法用數據算出來的。比如孤獨、鄉愁、咬著牙挺過來的難處……這些隻有人親自去熬過、痛過才能體會到的東西,才是藝術的根。
有人說我的畫技法笨拙、畫面不夠光滑,我坦然接受。技術可以復制所有形式,但復制不了本真的生命體驗。我一直說:技術向前,加速發展﹔感情向后,回到人類最原初的本真感受。
王昭言:因為您長期從事行政工作,有人認為您的創作屬於“非典型”藝術,您怎麼理解?
胡吉宏:我自己覺得,“非典型”恰恰是我創作的一個特點吧。這幾年我慢慢梳理出“五層糾纏、三條路徑、三個系列”這樣一個創作思路。五層糾纏是土地、文脈、肉身、心性和歲月的糾纏﹔三條路徑是在地性、在場性和守拙性﹔三個系列的作品是老漢人、石頭寨、軍儺。
這套東西不是從書本裡學來的,而是十余年扎在屯堡裡、一筆一筆畫出來的。我的創作邏輯確實特殊:先深入現場,再落筆創作﹔先親歷人生,再生成藝術。我不是坐在畫室裡想怎麼畫,而是先把自己扔進土地裡去經歷、去感受、去吃苦,然后才落筆。
典型不典型不重要,重要的是作品是不是從生命裡長出來的。正如海德格爾所說的“藝術是真理的自行置入”。
王昭言:因為“非典型”,藝術圈有人戲稱您是“藝術怪嚕”,說畫風有些“土掉渣”了,您怎麼看這個評價?
胡吉宏:對於“藝術怪嚕”,我欣然接受,甚至把它當成自己的藝術宣言。貴州的怪嚕飯配料隨意、風味濃郁,最大的特點就是“雜、野、重”。這也正是我在創作上的追求:平時雜多讀書,理性而厚重思考﹔畫畫時野性表達。“土掉渣”說明我接了地氣,沒有飄在半空中,這正是我想要守住的生命質感。
我偏愛粗粝厚重、有痕跡的畫面。這不是刻意追求風格,隻因我親歷的時代重量、扎根的本土底蘊、對話的生命溫度,本就該如此朴實。
王昭言:您守望屯堡十余年,有人說眼裡隻有屯堡,是個鄉土畫家,也不畫點其他什麼,拓展一下題材。您怎麼看?
胡吉宏:我一直以屯堡為母題創作,我跟屯堡不是“畫”與“被畫”的關系,而是一種生命狀態的聯結,所以被稱為“屯堡之子”。落筆經年,我畫的從來不是老人、石頭、地戲,而是一段厚重的文脈傳承,一個族群的遷徙生存。我想以屯堡為根基,守住文脈與本真,抵抗浮華與虛無。
王昭言:梁紹基先生曾說,您的一幅作品“像紀念碑一樣堅固”,怎麼理解?這是您的追求嗎?
胡吉宏:梁老師那句話說到我心坎裡去了。少年時作《春雨賦》,期盼春雨滌蕩萬象﹔四十年后,落筆《復魅,為原始性留點空間》,困惑物質充裕而精神無著。年輕時投身現代化建設,把汗水撒在大地﹔現在我直面現代性困境,將思索寓於畫筆。
身處加速主義時代,物質與技術的盛宴從未落幕,可人心深處的無力與疏離,如同畫中的藍黑色調,始終縈繞。我就想畫出帶點“笨重感”和“永恆感”的東西,留下一點像老石頭牆那樣結實、扛得住風雨的痕跡。
技術向前跑,藝術往回歸,想在浮華年代,追求紀念碑式堅固的作品。打油詩《守望》抒發的正是這份願景:“守望星空,定格永恆。”(安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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