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屯堡的量子糾纏
——專訪文化學者、藝術家胡吉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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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貴陽孔學堂裡楊柳成蔭,貴州文史館一級巡視員胡吉宏的身影仍被熱情的聽眾簇擁在中央。作為“貴州文化歷史”專題系列講座的主講人,他剛剛抽絲剝繭,從旅游學、歷史學、民族學等五個維度,深度剖析了貴州屯堡文化這部“活態史詩”。
而在講座的聚光燈之外,胡吉宏還有另一個身份——一位在畫布上與屯堡靈魂低語的藝術家。數年來,他輾轉於安順斑駁的石頭寨與幽深的古巷道,創作了八百余件屯堡題材作品。這位被稱為“屯堡之子”的創作者,正用他的畫筆與哲思,詮釋著一種關於“堅守”的當代孤本。
“畫非畫,是重逢﹔我非我,是歸人”
當被問及“這麼多年專注屯堡,創作了八百多件作品,是什麼支撐您堅持下來”時,胡吉宏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連綿起伏的黛色遠山。
“其實,不是我選擇了屯堡,是我骨子裡就屬於這片土地。”胡吉宏的回答沒有絲毫遲疑。
在他提出的“五個維度看屯堡文化”的學術框架中,屯堡不僅是明初“調北征南”的歷史遺存,更是一種未曾中斷的活態生活史詩。對於胡吉宏而言,這種學術上的認知早已內化為生命的本能。他被稱為“屯堡之子”,這不僅是外界賦予的標簽,更是他血脈相連的羈絆與內心深處的文化皈依。

胡吉宏作品:屯堡軍儺。
“多年的堅守裡,有熱愛也有艱辛,有沉澱也有煎熬。這些都是最真實的生命體驗。”胡吉宏坦言,這種體驗超越了簡單的創作沖動,更像是一種靈魂的歸屬。十年前他和中國明史學會會長商傳一起挂牌屯堡研究院,就與屯堡結下了不解之緣。他用一句極具文學張力與哲學況味的話總結了這種狀態:“說到底就是:畫非畫,是重逢﹔我非我,是歸人。”
算法復刻不了生命的痛感
近年來,AI繪畫技術突飛猛進,Midjourney等工具能在須臾之間生成構圖完美、光影精致的畫作。面對這種技術洪流的沖擊,胡吉宏卻展現出一種近乎“頑固”的冷靜與孤傲。
“AI畫面再規整好看,終究缺少生命的溫度。”胡吉宏坦言,算法復刻不了真實的生命痛感與真情實感。
在胡吉宏看來,真正打動人心的藝術,從來不靠技巧的堆砌,而是靠生命的沉澱。因此,他的創作不求花哨精致,隻求真誠、質朴、有分量。這種對“拙”與“真”的極致追求,正是他堅守人文精神的底氣所在。
五層“量子糾纏”:肉身與土地的深度綁定
胡吉宏借用物理學中“量子糾纏”的概念,來隱喻他與屯堡之間那種超越時空的深刻聯結。
“一是土地糾纏。走遍四方、歷經輾轉,我的根始終深扎在貴州大山的肌理之中。”胡吉宏解釋道,這種糾纏是地理意義上的,更是心理意義上的。
“二是文脈糾纏。屯堡文化是六百年未曾中斷的活態史詩,我長期深耕梳理,就是在接續這份厚重的文脈傳承。”
“三是肉身糾纏。每一幅作品都來自實地踏勘,常年伏案創作的辛勞,甚至身體的病痛,都是扎根鄉土的真實印記。”
“四是心性糾纏。我個人的起落人生,與屯堡數百年來滄桑堅韌、生生不息的狀態同頻共振。”
“五是歲月糾纏。我效仿屯堡藍靛古法慢養,寧可慢一點,也要真一點、厚一點,以時光沉澱作品的質感。”
這五層糾纏,構成了胡吉宏藝術創作的底層邏輯,也讓他的作品擁有了區別於他人的、獨一無二的生命質感。
在地、在場、守拙:專注者的創作方法論
在具體的創作實踐中,胡吉宏始終堅持三條路徑,他將其概括為“在地扎根、躬身在場、守拙守真”。
“在地扎根,就是藝術要扎根鄉土煙火。”胡吉宏堅持先沉入生活、貼近村寨,再落筆創作。他甚至直接使用藍靛泥、古法土紙、屯堡老腰門等本土材質進行綜合材料創作,讓作品仿佛是從土地中自然生長出來的。
“躬身在場,就是拒絕旁觀、親身入局。”作為學者和藝術家,他深度參與屯堡文化的保護與傳承,觸摸真實的民俗煙火,讓創作有實感、有厚度。
“守拙守真,就是不跟風、不取巧、不迎合潮流。”他摒棄花哨的技法,始終守住藝術質朴的本真。

胡吉宏作品:屯堡老漢人。
多年深耕,他累計創作了三個系列八百多幅作品。在《老漢人》系列中,他不刻意雕琢五官細節,而是朴實呈現屯堡人世代扎根大山、踏實生活、堅韌向上的“頑固”狀態﹔在《石頭寨》系列中,他特意保留畫面的粗粝感,不做精致修飾,還原石屋古寨歷經百年風雨的滄桑面貌﹔而在《軍儺》系列中,他不追求花哨的視覺效果,刻意保留古朴與神秘感,隻為守住屯堡先祖的戍邊情懷、民俗信仰和精神底氣。
“藝術怪嚕”的自白:閱歷是最好的養分
在藝術圈,胡吉宏被朋友們戲稱為“藝術怪嚕”(貴州方言,意為特立獨行、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胡吉宏笑著說,“閱歷是藝術最好的養分,守拙是時代最稀缺的底氣。”
他的創作沒有科班出身的固化套路,全部源於半生的真實歷練。這種非科班的背景,反而讓他擺脫了技法的束縛,直抵藝術的本質。“我的創作不刻板、不迎合,隻忠於真實本心。”他引用了哲學家海德格爾的名言來表達自己的藝術觀:“藝術是真理的自行置入。”
頑強的堅守:在祛魅時代追尋精神復魅
採訪接近尾聲,話題回到了當下的時代語境。在這個求快、求新、求完美的時代,堅持屯堡創作的意義究竟何在?
“如今時代求快,人心比較浮躁,不少鄉土文化漸漸失根。我始終堅信:技術向前跑,藝術往回歸。”胡吉宏的眼神變得堅定而深邃,“在人人瘋狂加速的時代,我甘願做一個時代的‘后衛’。”

胡吉宏作品:屯堡石頭寨。
后衛,不是落后,而是一種清醒的堅守。“守住后方的人文本真,就是守住我們的根。”胡吉宏認為,屯堡六百年沉澱著最純粹的鄉土智慧與人文本真,堅守屯堡創作,就是探索屯堡文化的當代化視覺表達。
“讓屯堡文化這份古老文脈,被看見、被傳承,在祛魅的現代社會追尋一次精神復魅。”胡吉宏的這句話,不僅是他個人藝術生涯的注腳,或許也是這個焦慮時代裡,我們每個人都值得深思的命題。(安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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