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雨蕭蕭，霜霖的涼意刺骨，涼不透西南先民世代建設的熱血﹔秋風瑟瑟，簌颯的寒氣凜冽，吹不散湘黔公路堅韌的魂靈。湘黔公路——連接著貴州和湖南兩省的交通干線，它不似江南干線的柔美婉約，亦不像北方驛道的蒼茫寬闊。湘黔公路始於沅水、洞庭湖畔，延伸至蜿蜒盤旋的群山，它鑿開莽蒼群山的軀干氣勢恢宏。它正帶著時代的烙印從歷史深處走來，不疾不徐地向我們展示古老而神秘的歷程。

孩童的歡笑聲、商隊的腳步聲、車隊的轆轤聲……這充滿喧囂聲的古驛道便是湘黔公路的第一世。古驛道於元明清時期連接著中原與西南，陸路是古驛道堅實的骨骼，撐起了文明的脊梁﹔而水路則是它綿軟的血脈，滋養著岸邊的生息。據《士商類要》（明天啟六年，公元1626年）文林閣唐錦池刻印的士商用書記載：“黃平驛，有五裡橋，近十裡至黃猴鋪。有坡。遠。十裡，洲同鋪。有坡。十裡至對江鋪。有重安坡，近。”后又言：“五十裡至鎮遠府。四十裡劉家莊。中火。三十裡偏橋衛。三十裡至東坡。中火。三十裡興隆衛。二十五裡重安江。中火。三十五裡清平縣。”

飛雲崖古驛道。貴州省公路局供圖

這條蜿蜒曲折的驛道，既是生存之路，也是“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的公路之基。這綿延的古驛道被苗家的蠟染刺繡、蘆笙歌舞等所點綴著，它與民族文化水乳交融，進而綻放出獨特的民族異彩。秋風起兮白雲飛，暮霖漸落在湘黔古驛道上，耳邊仿佛能聽見當時的苗歌侗舞，正向每一位過客，無聲地訴說著此地的靈魂。

20世紀30年代，“連通祖國東西的大動脈”的湘黔公路開啟了它的第二世。曾是“雲深不知處”的湘黔古驛道便被賦予了新的使命——作為“中華民族的咽喉要地”，它的身上承載著顛沛流離的悲壯與救亡圖存的希望。古驛道變身為湘黔公路始於1928年，后於1936年通車。那時的公路沒有現代化機械，亦沒有先進的技術，隻有人民用雙手抬巨石、壘路基、拉石碾。最終，在無數人民群眾的骨血與民族存亡的意志澆筑下，湘黔公路將東南的堅韌與西南的屏障連接了起來。它是“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的韌勁，亦是“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的信念，中國軍隊和人民群眾用最原始的工具，頂著敵機轟炸完成了最艱巨的工程。他們將救國存亡的斗志豪情融入湘黔公路，使它擁有“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的壯志豪情。於是，它活了，它成了中華民族從西南大后方向抗日前線輸血的大動脈。海外援華的物資、為前線輸送的彈藥和藥品、滿載著物資的卡車歷經千難險阻，最終匯入這條血管，源源不斷地為奮力抗戰的中國軍隊提供資源和生機。湘黔公路將那時的一切銘刻於心，它記得為救國救民而舍身忘死的士兵，也記得代表著希望的新生兒的第一聲啼哭，更記得用肩挑背扛為它修復軀干的民工。秋風秋雨愁煞人，卻愁不盡湘黔公路的不屈氣節。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向我們証明著一個民族在生死關頭如何以路為劍、以血為薪，於混沌之中，撥開了一線希望的曙光。

原湘黔公路重安鋼桁橋。貴州省公路局供圖

在歷經艱難歲月之后，湘黔公路迎來了“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的第三世。一輛輛汽車在公路上平穩行駛著，車裡坐著的或許是外出求學的青少年，他的身上洋溢著朝氣蓬勃的生命力﹔或許是即將嫁人的苗族姑娘，她的臉上充滿著對未來新生活的渴盼﹔或許是回鄉的旅人，他的神情寫滿了對家鄉的深情懷念。湘黔公路載著他們的希望和願景駛向未來，而人們也在極力為公路穿上現代化的服飾。黔湘公路重安段經多次改道，最終於2008年改成凱施二級公路。曾經的“八道拐”已被拉直、撫平，成為了供人紀念的歷史遺跡。取而代之的是“鵝翅膀”般輕盈盤旋的立交，它不再征服山嶺，而是優雅地與之共舞。偶爾一個轉彎，或許還能瞥見那座靜靜矗立著的三朝橋，清代的鐵索、抗戰的石墩以及新時代的鋼筋水泥，層疊橫跨在重安江之上。湘黔公路宛如一根紅線，串聯著過去、現在及未來公路之緣。雨勢漸強，道路盡為雨水浸潤，唯有那深植於路基之下的“湘黔道骨”依舊干淨清爽。

原湘黔公路八道拐舊址。貴州省公路局供圖

驟雨初歇，烏雲散去，層層日光照射在這條寬闊平坦的瀝青混凝土公路上。湘黔公路不再是一條簡單通行的路，而是一條驅動地方經濟發展的希望之線。從馬蹄聲碎的古老驛道，到肩負國運的軍事動脈﹔從塵土飛揚的國道，到今日穿越天塹的銀色干線。每一次蛻變，都是一次生命的涅槃，一次精神的遠征。曾幾何時，無數沉默的脊梁與黝黑的雙手，在硝煙中為這條路奠定了不屈的骨骼，將救亡圖存的民族意志，深深澆筑進每一寸泥土。那是血肉與信念鑄就的根基。而今，新一代的公路人接過了歷史的藍圖，他們駕馭著現代化的機械，逢山開路，遇水架橋，為這條滄桑之路披上了流光溢彩的新衣。昔日的天塹，在科技的偉力下，盡數化為令人驚嘆的通途。展望前路，山河依舊，氣象卻將常新。“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的豪情猶在耳畔，更多的風流人物正立於時代的潮頭。他們將以更為磅礡的想象力，為湘黔公路鍛造出下一個更加偉岸的身軀，讓這條永恆的血脈，永遠承載著這片土地的夢想與榮光。

“湘黔公路的盡頭既是下一座山水，也是下一段即將續寫的歷史。”（楊群卉、羅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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