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生命體驗創造角色(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縱橫談)

濮存昕

2020年11月06日08:49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核心閱讀

舞台表演藝術的創新轉化要以夯實技法為根基,即台詞、形體和表演這三大基本功﹔創新轉化還離不開鑒賞,好演員首先是好觀眾,要善於發現別人表演上的“好”、善於學習

將個人所積累的藝術滋養“化”入舞台上一個個藝術形象,不僅依靠表演技法的熟稔,還要依托演員獨特的生命體驗和精神質地

戲劇表演藝術是心靈的創造。用自己獨一無二的生命體驗塑造角色,與同時代的觀眾共同賦予劇場藝術生命,是演員的使命

 

我很早就知道“戲比天大”的道理,這是我從做演員的父親身上學到的。父親演戲之前不吃晚飯,我常常拿了飯盒去北京人藝給父親送飯。化妝室和舞台之間有一條黑黑的甬道。我站在甬道的這一頭等父親,我知道,甬道那一頭就是充滿燈光的舞台。

而今,我已站在同一個舞台上,演了近40年話劇。和父輩一樣,每一場演出,我和同台的演員們都在尋找新的創作感受和表演中新的可能性。“新”來自哪裡?

轉化創新不可緣木求魚

扎實打好基本功、踏實向學是基礎

和其他文藝門類一樣,舞台表演藝術的創新轉化不可緣木求魚,要以夯實技法為根基,即台詞、形體和表演這三大基本功。台詞是話劇立身之本。這方面,話劇演員要向戲曲和曲藝演員學習,他們“含金吐玉”,每一個字都在乎、每一個音都講究。尤為重要的是,台詞不僅要字正腔圓、呼吸通暢、四聲到位,還要走心達意:不是按標點“念詞”,而是把印在劇本上的言詞轉變成適合“聽”的、能讓觀眾“聽懂”的話,同時還是人物心理動作的語言。

我年輕時不懂這個道理:“念台詞誰不會呢?”我在北京人藝參演的第一個劇目是《秦皇父子》。連排結束后,曹禺先生開誠布公地說:台詞不清楚,也可以說聽不明白。鄭榕老師把我叫過來,說:“孩子,台詞可不能這麼說。字字都挺響、字字都強調,大家反而不知道你要表達什麼了。好演員的台詞精彩,因為他懂得台詞的意圖。”這是表演的根本道理,前輩掏心窩子地給了我,那時的我卻理解不了。一直到40多歲,我才明白過來,台詞講究基本功,得從頭學起。

演員用身體塑造角色,形體是演員另一基本功。一個演員如果身上“沒活兒”,站在偌大的舞台上很難凝聚觀眾視線,再加上舞美背景,就更容易被舞台“吞”掉。我們看到有的演員台詞很好,但身體“跟不上”。也許是受到影視表演影響,話劇的基本功訓練不夠。

話劇第三個基本功是表演。年輕時常常隻用“招兒”來表演。演戲和人生一樣,內涵豐富之后要往簡單裡做。簡單反而豐富。這也是中國美學的特點,不能把什麼都填滿,留出空白才能調動起觀眾興趣,觀眾自然會為你的角色注入他的理解感受,演員和觀眾的默契才能建立起來,劇場性才會出現。生怕觀眾不明白的解釋性表演,說到底是演員自己還不夠明白、在舞台上開拓的表演空間還不夠大。

創新轉化是有出處的。老一輩藝術家留下的經典劇目,是北京人藝乃至中國話劇的寶貴財富。過去30多年來,我一直有計劃地學演經典劇目。我希望把於是之老師、鄭榕老師、藍天野老師、林連昆老師等前輩吸引我、打動我的地方,通過我的學習和表演“化”在我身上。董行佶老師用生命演戲的精神也一直影響著我。

我們這一代演員如何演好經典劇目?除了做案頭功課,主要是從上一代藝術家身上學,循著他們的創作方式演出來。我一開始演《茶館》裡的常四爺,從形體到台詞都是從鄭榕老師那裡學來的,后來才慢慢地有了自己的理解,加入自己的東西。這就像京劇演員跟師父、琴師學戲,最開始一定是一板一眼的,但隨著年紀增長,唱著唱著,就懂得了師父在唱腔和身段裡傾注的思想情感,就漸漸地有了自己的處理方式,這時的琴師、鼓師也不自覺地跟著演員走了——從“跟弦”到“領弦”,戲曲演員的身上“出新”了,話劇演員也是這樣。

創新轉化離不開鑒賞。好演員首先是好觀眾,要善於發現別人表演上的“好”。在戲曲《呂布與貂蟬》中,葉少蘭先生表現出呂布如何被貂蟬深深吸引,這一段表演被我借用到話劇《吳王金戈越王劍》中,以表現范蠡被西施之美打動的情景。我在《李爾王》裡演被女兒拋棄的李爾王、在《暴風雨》中演被弟弟構陷的普洛斯彼羅、在《哈姆雷特》中演叔父,這些角色和我本人的特質相距甚遠,怎麼演?我學習借鑒了京劇中的花臉和武生,收獲很大,效果很好。

外師造化,中得心源

表演與藝術家的生命體驗同在

有章可循的基本功、前人和同行積累的創作經驗、生活中的學習,以及對各種藝術門類的借鑒,這一切要被“化”入舞台上一個個藝術形象,不僅依靠表演技法的熟稔,還要依托演員獨特的生命體驗和精神質地,“外師造化,中得心源”。一個演員需要精神生活的積累,心靈的豐厚可以超越技巧。沒有精神生活的滋養,塑造出來的形象必然蒼白。評論家童道明先生評價於是之老師主演的《洋麻將》:“把人生的痛苦傳達得那麼生動、精細而深刻,而且充滿詩意,因為這裡有他本人的切膚之痛。”必須先有海的存在才能有浪花,自來水管裡出不來浪花。《洋麻將》的表演之所以經典,因為它與藝術家的生命體驗同在。

每一代藝術家都生活在各自的時代,和同時代觀眾一起解讀經典、塑造角色,是每一代藝術家的擔當。演《哈姆雷特》,我相信台下的觀眾和我一樣,都經歷過對生命意義的探究、經歷過身處困境的掙扎。我表達莎士比亞筆下的哈姆雷特,也是在表達我和台下的每一個人。話劇《李白》1991年首演,至今演了近30年。現在的我不僅演李白的悲憤,還著重演他的天真。這和我對生活、對生命的理解有關。演契訶夫的《萬尼亞舅舅》《伊凡諾夫》,隻有先理解劇作家本人和他所處的時代,才可能懂得他筆下的角色。剛開始演的時候,我沉浸在角色的悲觀中。第二輪演出時,我為角色注入積極的思想動力,人物的語言節奏加快,形象的清晰度也增強了。曹禺先生的《雷雨》,我從1990年開始飾演周萍。當我真正理解了周萍時,已經過了適宜演他的年紀。這正是經典的魅力和生活的魅力吧!明年,我計劃導演新一版的《雷雨》。我常常在心裡問曹禺先生:“您是不是這麼想?同不同意這樣解讀?”這是我不斷靠近人物、靠近經典的過程。

當一個演員的生活閱歷更加豐富時,往往看重塑造傳記人物。我在電影中飾演弘一法師和魯迅先生,拍攝期間,我把世俗生活減少到最低限度,盡可能讓自己安靜下來,這樣才能走進人物的內心世界。北京人藝老一輩演員的表演傳統是形神兼備,“為了得其神,必須超其形,又不能失其形”。這也是我在電影《一輪明月》和《魯迅》中的創作體會。

線上世界無法取代劇場

戲劇的“現場性”激發即興表演

戲劇是台上台下的思想情感交流,戲劇的現場性是“線上世界”無法取代的。這種“現場性”帶來戲劇演員表演的特質:不能修改、不可復制。這正是戲劇演員每一場表演都在追求的“新意”。

創作離不開即興。即使經過千錘百煉的排練,你上場后最真實、最真誠的表演中一定有些部分是即興的,甚至有些瞬間並不是事先排練好的。即興表演有點像踩油門,既定的表演方向是方向盤。即興狀態中的演員一定是完全清醒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這麼演,觀眾會怎麼看。好的表演,是既有角色又有演員自己的。

即興狀態是讓演員放鬆的一種方法。武術搏擊講究觸肉發力,田徑運動員在比賽場上放鬆下來,聽到發令槍響時才能一下子將身體調動起來,就像子彈撞針激發底火一樣地沖出去。演員上場之前如果有即興感,放鬆下來,往往會出現好的創作狀態。如果緊緊抱著排練時找到的創作感覺不放,按照既定的節奏演出,就隻能一場場地重復表演。

戲劇表演藝術是心靈的創造。用自己獨一無二的生命體驗塑造角色,與同時代的觀眾共同賦予劇場藝術生命,是演員的使命。讓我們共同在劇場中講述我們的中國故事、時代精神與生命體驗。

(作者為中國戲劇家協會主席,本報記者徐馨採訪整理)

(責編:陳晶晶、陳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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