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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大发和乡亲们筑渠的故事(逐梦·致敬功勋党员⑤)

何建明
2021年08月11日08:51 | 来源:人民网-人民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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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他是4年前的事。那时他已82岁,不到一米六的个头,站在我面前,让我看到山一般的坚毅,从此再没改变过他在我心中的形象。

他就是黄大发,一名普通的共产党员。今年“七一”前夕,他被中共中央授予“七一勋章”。

第一次见黄大发之后,我才真切体会到“大山”和“大山深处”的含义——

当地人说,过去从县城到黄大发所在的村子,即使抄近路,也要翻山越岭走整整两天两夜。如今,这些边远山区都已通了公路,然而要想抵达这位老人所居住的小山村,仍要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两三个小时。第一天进山,我的头就被转晕了……粗略数了一下,汽车在群山之中至少拐了上百道弯。

黄大发老人早已在村口等候。“上山吧!”握过手之后,老人家便迈开稳健的步子,要将我带到千米之上的悬崖,去看那条用尽了他一辈子心血的“天渠”。

上山。看渠。

群山峻险之地,竟有股清凌凌的泉水在半山腰流淌!驻足观渠,我被这项杰作深深震撼。

“咱们再往前走……”老人家一次次这样招呼着我,生怕我止步。

我们一只手拿着一根竹竿作拐杖,另一只手则撑着雨伞。此刻正下着雨。身体的左侧,是峻峭嶙峋的山体,右侧则是万丈深渊。远望山脚下的公路,仿佛一缕细丝。

所谓的“天渠”,其实是在山体边缘挖出来的一条宽六七十厘米、平均深50厘米左右的石渠。渠身的一边傍着大山山体,另一侧就是峭壁悬崖。

悬崖上的水渠坎沿宽度仅几十厘米,黄大发老人在上面健步如飞。第一次行走在如此峻险的悬崖边上的我,每迈一步,都心惊肉跳。

现在,我们只能弓着身子一步步挪动了——弯弯的水渠已嵌在悬崖的“脖颈”底下。

我不停地擦着脸上的汗珠和雨水。同行的当地干部在后面拉住我:“要不就到这儿吧……”

而我,确实也犹豫了——前面到底还有多险哟!

这时,距我五六米远的黄大发回过头来,两眼盯着我,一言不发。那一瞬,我的心颤动了:老人家是希望我能够看完这条他拼了命换来的“天渠”啊!从他坚毅的目光中我读懂了一件事:这水渠是他的全部生命,他希望别人能完完整整地了解它,从而也了解黄大发……

“走吧。”我下定了决心,再次迈开了步子。黄大发的脸上顿时露出微笑。随后他把手伸了过来。

当我握住老人家的手时,一股热流立刻涌至全身……我真的不再惧怕什么了。

继续前行。“前面就是水渠最险的地方,叫擦耳岩!”黄大发说。

“擦耳岩”听着就让人胆战心惊。果不其然。山岩是倒着长的,上凸下凹。人在水渠上行走,只能双脚踏入水渠中间。

“凿这一段渠,我们整整用了半年时间。”黄大发一边用手捞着清澈的泉水,一边跟我聊:“那半年,我带着村上五六个骨干就吃住在这里。”

猫腰前行一段后,黄大发指给我看近在眼前的“奇景”:想不到在悬崖绝壁上,竟有一个1立方米大小的洞穴。洞穴内尚残存着一些灰渣和岩壁上的某些人工印痕。

“都是我们干活时留下的。”老人家很自豪地告诉我。

擦耳岩并非是“天渠”收笔之处,前面还有10多里长。黄大发说,还有两处非常险要的地方,“跟擦耳岩差不多,就不用看了”。

从山巅下来,我们踏上去往黄大发所在村子的路,那是一条深深的峡谷。

“喏,你看我的渠在那儿……”此刻,老人家仰起头,指着云雾缭绕的半山腰说。

我跟着仰起了头。我看到:在大山的山体上,有一道“刀痕”清晰地刻在那里;它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山峦,宛如系在大山腰际的一条彩带……

黄大发所在的草王坝村位于贵州省遵义市播州区平正仡佬族乡。这是一个十分偏僻、边远的穷山村。

父母相继离世后,靠吃百家饭长大的黄大发,比谁都懂得感恩村里的每一个人。新中国成立后,他想得最多的是:我的命是党和乡亲们给的,我应该为村里干好活!乡亲们也特别看好他,说他做事实在,有着大山的本色。

1958年,23岁的黄大发被推选为草王坝大队大队长。第二年底,他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当了村干部的黄大发,想得更多的是如何让村民们过上好日子。可是,乡亲们依然吃不上白米饭,连苞谷汤也不是每家顿顿都能吃上。

1962年,黄大发担任了村支书。在一次全体村民参加的会上,黄大发说:“大伙儿信任我,我也不能含糊。今天我把心肝托出来放在这石板上,就是希望大伙儿一起,把草王坝最大的事办了!”随后,他张开手掌,铆足了劲往石头上连连拍打了十几下。

“啥子事嘛,你快说!我们听你的!”村民们等着黄大发发话。

“我想让大伙儿吃上白米饭!”黄大发连吼三声,喊声在大山里久久回响。黄大发的话,让许多村民当场流下眼泪。是啊,大家实在是太想吃上白米饭了!

可村民们知道,要吃上白米饭,就得种稻子。种稻子就得有水。然而,这儿尽是干旱的大山,水从哪儿来呀?人们开始嘀咕。

黄大发认真地告诉大家,他要从“天上”把水引到草王坝来!

天上引来水?这咋可能?人们议论纷纷。

黄大发指指身后的大山,信心满满地说:“大家都知道,我们的后面是太阴山。太阴山再往后,有条螺蛳河。那螺蛳河的地势高出草王坝许多,等于在我们头顶的‘天上’。把螺蛳河的水引到咱们这儿,不就是从‘天上’引水吗?”

“这主意好!”众人一听,纷纷响应。

“好!那从今往后,我们草王坝人就要干一件从没干过的事——凿渠引水,吃白米饭!”

“凿渠引水,吃白米饭!”草王坝的晒谷场上,口号声阵阵。激起的回声,在群峰间此起彼伏……

“想吃白米饭的跟我上山去!”正式上山的那天清晨,黄大发就喊了这一句话,便招来村里几十个壮年汉子加入了上山挖渠的队伍。

山岩上,一壶酒,一丛火苗,外加一碗苞谷沙饭和几只山果。开山筑渠的战幕,就这样拉开了……

此后的十几年里,只要农闲时节,黄大发就带领村民们上山筑渠。

当太阳从山岰里探出头时,草王坝人的劳动号子已在大山中激昂地响起了。那千米悬崖上的开山凿渠现场异常壮观:男人们大力地抡起铁锤,妇女们帮忙搬运石块,连老人和孩子也来帮手添力……

仅用短短的一个冬天,草王坝人便凭着一身胆气和干劲,用双手和铁锤钢钎,硬是在悬崖石壁上一点一点抠、一寸一寸刨,凿出了近3公里长的石渠。

“年后我们再加把劲,争取三年拿下引水渠!”黄大发举杯谢乡亲。

然而,大山似乎并不想给黄大发那么如意的好事,也执意想考验一下草王坝人。某一日,它突然一个变脸,整个草王坝便笼罩在寒雨冷风之中。这一年春节前后,草王坝下的雨,不仅时间长,而且雨量大。最要命的是,还出现了少有的“冻雨”现象,把整个山上山下的地面冻得像冰面一样滑溜。

黄大发如坐针毡:山上挖好的渠道啥样了嘛?他心头急,可又没法上山去。

眼看就要到春耕时节,可这坏天气还没完,人们无法上山。黄大发心急如焚。今年的渠道咋修呀!

正当大家束手无策之际,事情有了转机。一位村民抱来一捆草干干,将草干干绑在自己的脚上,然后在黄大发面前转了两圈。

好!就它了!黄大发大喜。

在黄大发带领下,一支冒着刺骨寒风的“草脚队”勇敢地向大山进发了……

可是,上山之后的黄大发,顿时瘫软了。原来,天一暖,厚冰块将刚刚修实的渠壁全都给融酥塌陷了!

“别急,总会有办法的!”那位村民又向黄大发建议:“我看过老辈子曾经用过石灰加固水沟,石灰有黏性,应该也可以加固石壁。”

黄大发和村里人都觉得这是个法子。于是,又是一场背石灰大战。几十吨石灰,由上百个壮劳力,像蚂蚁拉骨头一样,从草王坝驮到了十几里外的山崖沟渠处。

谁知,黄大发他们用双手一米一米加固起来的渠道,竟又被一场“端阳水”冲得稀里哗啦,重新修好的水渠塌的塌、倒的倒……

眼瞅着3公里长的石渠转眼间变成一条烂泥沟,黄大发“扑通”一屁股坐进了沟渠里,泪水跟着大雨一起落下……

乡亲们本以为,黄大发会就此作罢。没想到,黄大发又斗志昂扬地来到村里的晒谷场,放开嗓门,对大家说:“毛主席早说过,愚公能移山,靠的就是子子孙孙不断力,一代接一代地挖,直到挖完为止。从螺蛳河到草王坝共十几公里的路,挖一米,就短一米。困难肯定有,但它吓不倒咱!只要大伙儿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算再长十里百里的沟渠,我们也要靠十只手指把它抠出来!”

战鼓再次擂响。

开山修渠的战斗,越到后来越发艰巨。30多里长的石渠,绵亘蜿蜒,如何保证水能在渠道里越走越畅,一直流到草王坝?没有任何水利工程专业知识的黄大发他们,如何解决施工中的这道难题?

“我们就用几根竹竿,在山上山下来回地比划着,凭眼睛目测,然后朝着一个方向开山劈道……后来才知道这个土法其实是行不通的!可当时我们只能这样干!”黄大发说。

草王坝的乡亲们告诉我,那些年里,大伙儿除了庄稼地里的活儿,其余时间就是开山挖渠。山里吃、山里宿,已经成为村里人的习惯。

黄大发便是这样带领村民,仅凭一锤一钎、一担一筐,在大山的悬壁上,一寸一丈往前挖凿……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明天我们要把这峰打出个窟窿来,让水往咱草王坝流……”黄大发指向挡在面前的一座山峰说。

“要挖隧道了?这能行吗?咱又没钻山的机器……”有人望着高耸的山峰,胆怯了。

“别说晦气话!”黄大发生气了:“没有钻山的机器,可我们有打天的拳头!”他抡起双拳,有力地挥动着。

打隧道的战斗开始。

黄大发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原本沿山壁而走的沟渠,靠竹竿马马虎虎弄成一条直线,并由此凿石刨沟。可这大山腹部对穿一条“沟沟”,对不准的话将是什么后果!

土法已经失灵。黄大发一时想不出高招,急得直抓头。

“有办法的!”村里与黄大发同岁的一位村民说:“见过老人用茶盘装满沙子,放在山顶,再用两根绳子垂直交叉于泥沙上,纵向的一根固定在茶盘,横向的一根则标志出隧道掘进的方向……”

真是个好办法!黄大发一听,高兴得跳了起来。一溜烟,他“飞”到了山的另一端。

这里,一队民兵们正等着黄大发下命令,他们是担任隧道战斗的两支青年突击队。

“大家都听着:这回在山腰里打洞,咱谁也没干过。但不用怕!”黄大发特意站在一块高过自己两米多的大岩石上,而且把声音又提高了几度,喊道:“一年的工作量,半年拿下,大伙儿有没有信心?”

“有——!”回答声响彻山谷。

黄大发组织两支队伍在山体的两个不同位置,向着相对的方向一起开始凿山打洞……

草王坝人修水渠的事情,也感动了上级。在打隧道的关键时刻,他们获得了8000元资金。有了这笔钱,黄大发心里更有底了。

战斗可以开始了!

黄大发在山体的两端来回奔跑并嚷嚷。

最怕的是炸药点了没动静。这个时候,让人不知所措。

每逢此时,黄大发的脸总是铁青。他把其他人远远地挡在身后,自己用厚棉衣将头裹了个结实,然后独自朝山洞里走……

所有人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瞅着黄大发的身影走进漆黑的山洞,直至消失。

“轰隆——”山洞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股冲鼻的硝烟随即喷出。

“大发——”“支书——”人们焦急的喊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只见黄大发全身冒着烟尘,出现在村民们面前:“我又没有死,你们哭嚷个啥嘛!”

山洞再一次向纵深凿进了十几米……

经过半年的苦战,山洞打通了。十几里长的渠道也早已挖成,在山腰上划出一道奇观。

然而,让人失望的是,这条渠根本引不上源头的水。这是咋回事?

原来,在山峰之间的水渠会合之处,由于用的是土法,出现了近百米的落差……

草王坝村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悲恸。最无法接受现实的是黄大发,这一次,他真的绝望了。他甚至想到跳崖,用生命向全村人“赎罪”。

“爸,我没离开草王坝,就是想看到你让全家吃上白米饭,让村上人吃上白米饭,我相信爸你能做得到!”女儿揪住了他的衣袖,眼泪汪汪地说。

黄大发的心软了,跳崖的脚步收住了。但是,他不再继续担任村支书……

上世纪90年代初,贵州大地连续几年极度干旱,山区许多地方几乎颗粒无收。

“老书记引我们开山引水的事情没有错!”“我们要吃白米饭!”

草王坝的乡亲们又想到了黄大发。自学过3年水利工程知识的黄大发再次担任了村支书。

这一年黄大发已近60岁。为了草王坝,为了30多年前在党旗下许下的承诺,他毅然再度担任村支书,担起了重启修渠引水的重任。只是这一次他更相信科学的力量。在接任村支书的第二天,黄大发穿着一双解放鞋,独自从村里走向县城,整整走了两天。他来到县里的水利局,请求专家支援草王坝的筑渠工程。

“只要我不死,就让大伙儿相信咱党员说的话是算数的,就要让村里人吃上白米饭……”黄大发几近声泪俱下。

他感动了所有想帮助他的人。水利局及时派出专家,同时又在资金等方面力所能及地给予草王坝村以支持。

不过,开山筑渠的大事仍然需要黄大发他们自己来完成。“我这辈子就一个心愿:让你们吃上白米饭!如果谁相信我的话,那就跟我上山……”对村民,黄大发能拿出的只有这样一个简单的“动员令”。结果,村里所有可以上山的人,都跟在了他后面……

这回,黄大发真的把大山撼动了。

4年之后,一条崭新的绵延十几里长的“天渠”,在崇山峻岭之中垒成。一股股清澈的山泉,从螺蛳河那边,途经道道山梁,潺潺地流进草王坝,灌入村里的每一块稻田……这一年秋天,草王坝村的田野里飘出了稻香,每户农家的灶堂里洋溢着激动而欢乐的声音:

“我们吃上白米饭啦!”

“白米饭好香啊——”

香喷喷的白米饭,让草王坝人陶醉了许多日子。之后的日子,草王坝村的生活如芝麻开花节节高,一路走到了今天的全面小康。

而在家家户户吃上白米饭之后的20多年里,村民们常看到一位老人的身影,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山崖上——

他,就是黄大发。每天,黄大发都会上山去巡视一趟他心爱的水渠。

我知道,在水渠修成的最后几年里,黄大发失去了22岁的宝贝女儿。在生死攸关的施工现场,一刻也不能离开的黄大发,自知无力更无时间送患肾衰竭的女儿出山去城里治病……

原刊于《 人民日报 》( 2021年08月11日 第 20 版)

(责编:潘佳倩(实习)、陈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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