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有引力之虹》绝版5年后归来,张文宇多年倾心翻译这部“天书”

只有不断修订,才会靠近完美

2020年04月16日10:24  来源:北京日报
 

  译者张文宇为了专心翻译而放弃了数学系博士学位。

  《万有引力之虹》厚达900页左右。

  本报记者 路艳霞

  《万有引力之虹》中文版已绝版5年,无数读者这些年不断追问:“到底什么时候出?”4月14日,来自译林出版社的消息引来众粉丝欢呼,这一天,托马斯·品钦的代表作《万有引力之虹》精装全译修订本再出江湖。

  编者:出一流作品没考虑赔不赔本

  《万有引力之虹》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文学巨著之一,也被视作后现代主义文学绕不开的长篇经典,出版近50年没有人敢说真正读懂它。作为一部“后现代史诗”,它以百科全书式的叙述,洞若观火地分析了现代和未来社会运行的机制。

  不过,对于这本书的责编姚燚来说,随着这本书面世日期的临近,她的心却愈发忐忑起来,她说,这和2008年《万有引力之虹》首版中译本面世时的心境没有两样。

  21世纪初,译林出版社开始系统性地翻译出版品钦作品。2008年,《万有引力之虹》简体中译本面市,成为继《尤利西斯》《追忆似水年华》后译林社又一部里程碑式作品。“我们把这些难啃的骨头啃下来,是希望国内读者完整了解外国文学全貌。”译林出版社原社长章祖德说,当时译林出版社提的口号是“一流作家一流作品”,赔不赔本完全没有考虑。

  章祖德于2005年退休,《万有引力之虹》等品钦几部作品的版权于1997年引进,但直到他退休,该书中文版还未面世。他回忆说:“拖了很长时间,主要是因为翻译的问题。我们找到三位翻译家,但最后都回绝了。”他说,这部书牵扯了四百多个人物,厚达900页,内容从社会学、历史学、性心理学,到数学、化学、物理学、弹道学、军事学,几乎无所不包,翻译这部书译者要有很深的学术功底,更要有坚韧毅力。当时,年轻译者张文宇迎接了这个挑战。“我们希望给译者充裕的时间,能够细致严谨考虑,而且译者本身有工作,不是职业翻译家,出版社不想草草了事,所以整个时间就拖得长。”章祖德说。

  姚燚回忆,2013年品钦作品版权到期续签,张文宇告诉她想重新修订《万有引力之虹》。“他发了全新电子档,每一页几乎都有修改,修订处超过2000处。”而姚燚心里惊呼:这要编到哪一天?事实上,这部修订本书稿,姚燚经常会带回家,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她说心里很不是滋味,也不知道看丢了什么。她经常发出感慨:“编这个稿子常常觉得自己的知识面太窄了。”

  在姚燚的眼中,张文宇和品钦气息相投,他也是一个特别执着的人,“他跟我说还要修订,他说只有不断修订,才能向传说中的完美不断靠近。这句话对我而言,特别感动。”

  译者:放弃博士学位全力投入翻译

  新版《万有引力之虹》是译者张文宇在首版近十年的翻译之后,对译文做出的一次全面修订。

  早在1999年初,张文宇初识《万有引力之虹》。在他看来,品钦的小说是以诗歌的张力来写的,其叙事方式像诗歌,具有很大的跳跃性和不完整性,而且处处有诗歌式的意境和意象,含义无穷,广不见边,深不见底。“由于我在现代诗歌上下过很多功夫,也大量阅读过这一类张力颇大的小说,所以在读品钦时有一种特别的共鸣。”

  张文宇首先翻译了品钦的另一部作品《葡萄园》,正是在此过程中,其创造力被一步步激发出来,他在书里创造性译出了“类死人”“因果理算”“忍者绝命点”等一系列新词语,使他很有成就感。因此,当翻译完《葡萄园》之后,他特别想挑战《万有引力之虹》。

  张文宇2003年考入厦门大学数学系“人工智能技术及其应用”方向攻读博士学位,当年年底,他接到译林出版社顾爱彬老师的电话,希望他翻译《万有引力之虹》。“对这部小说,我关注已久,也心向往之,所以一激动就签了合同。”张文宇原来想的是一箭双雕,博士学位与作品翻译兼得,但后来却发现绝无可能。按原本的约定,他是与一位留美博士合译,但这位合作译者后来决定放弃,结果全部任务落在了他一人身上。张文宇最终做出了抉择,“二者不可兼得,翻译《万有引力之虹》的机会只有一次,博士却可以再读。”他放弃了博士学业,开始全力以赴投入翻译工作。

  对于张文宇而言,这些年与品钦作品的亲密接触,更进一步激发了他理想主义的气质。“我的理论研究远远超出了翻译学的范畴,涉猎的学术领域极其广泛,一心只想达到对语言本质的了知。”张文宇说,正因为太过忘我,忽略了职称评审要求,译著又评不了职称,所以其职称晋升也非常缓慢,原以为要做“终身讲师”,后来竟然升到了副教授,也算是很幸运了。

  在这部修订本中,张文宇将第一部标题原译为“零之下”,原文是“Beyond Zero”,改为更加准确的“零之外”;题记原译为“大自然只解演变,不解生死”,因考虑到书中火箭专家冯·布劳恩科学家的身份,改为更加直白的“大自然只有形态演变,不会彻底消亡”。

  翻译这部“天书”,张文宇正是想再现原作丝丝入扣的千丝万缕,再现原作诗歌一般的张力,深入挖掘原作的思想内涵,并像原文一样不留痕迹地渗透到看似漫不经心的文字中。因此,他特意保留原作中表面的荒诞和混乱,尽可能体现原作中的文字游戏和语言文字的创造性,比如谐音、双关、方言、个人奇特的语言风格等,“可以说,这些东西我一个都没有丢掉,大家要耐心读。”

  关于如何阅读这部书,张文宇建议,“不要着力寻求故事情节的完整性,而是要深入到人物的内心,深入到小说中纷繁复杂的万象,去获得多视角、新视角、奇视角,获得审视世界的另一种智慧。”他说,要想从这部小说中读出完整的故事,就一定会失望,甚至愤怒。享受小说诗一般的语言,则一定会很享受。

  校订:慢下来细品学到很多冷知识

  对于这部巨作的校订,恰恰是当年对译文挑错最凶的那些资深读者,这也是出版界一个有趣的现象了。

  2016年年底,责编姚燚找到南京大学英文系副教授但汉松,问他是否愿意做全本译文的校对。但汉松说,这是一个“将军”的时刻——你们不是一直抱怨译文差吗,现在给你机会修补了。原来《万有引力之虹》面世后,但汉松开始迷品钦,也在豆瓣上兴致勃勃参加了给译文挑刺的讨论。他回忆说:“在品钦小组里,我们在第一章就找出了不少翻译上的错误。”

  “我临危受命去组一个校对的团队,有报酬,但极少,完全要靠热爱去驱动。”但汉松说,他最后找来的都是在豆瓣上挑错最凶的那些资深读者,他们是付裕、陈宇欣、陈畅、刘惠宁、孙佳慧、李张凌、胡小艺、晓风、廖尔琼、周弦、胡呈欣等。“他们和我一起,用爱发电,在接下来的4个月牺牲了大量的个人时间,共同完成了对《万有引力之虹》的全书校对。”

  但汉松说,这个校订的过程,是一次难得的学习过程,大家开始真正慢下来去读品钦,不再是放下筷子骂娘。他们也开始去发现一个问题:读不懂,到底是自己的问题,还是品钦的问题,或是张文宇的问题?事实上,他们也发现,“很多时候,真的是我们自己的问题。我负责第一部分,在校对时涉及到不少通灵会(包括灵媒和请灵的具体细节)、统计学、心理学、二战史等内容,找到一些新鲜有趣的冷知识,帮助译者改善译文质量,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过程。”

  从读者到校对身份的转化,也让但汉松发现,译者的译文质量实际上相当高,“逐行逐句去思考这些文字的理解与语言转换时,我开始发现一个极为虔诚和聪明的译者。”但汉松总结4个月的校订历程,充满了深深感慨:这不是一次为了证明自己更加高明的校对之旅,这是一次与孤独的译者结伴出发去探秘险境的旅程。

(责编:罗彬月、陈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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