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岜沙

2017年12月23日10:23  
 

晚餐后,从下方山坳走向更高的山顶,夜色无声地覆盖四野。几个同伴把手机对着天空,拍了一会儿月亮,便互道“晚安”,各自隐没在分岔的山林小道里,一切都复岑寂。我沿着一条石阶小路回到下榻处,打开了灯,这上下两层的小木楼显得格外空旷与阔大。我泡上一杯茶,准备慢慢品呷。我在这山里将度过最后一个夜晚,这里是岜沙。

岜沙位于黔东南从江县丙妹镇。过去,这里曾是从江县内的陆路要道,清朝官府曾在岜沙路口立有碑文,警示过往行人不许骚扰、欺侮这里的苗胞。

三天前,我们来到这座远离世尘的苗家山寨。只见四周群山环抱,茂林修竹,古木参天,犹如进入到一方世外桃源。街两边的民居全是二层小木楼,古铜色的木板墙壁,深灰色的瓦顶,依山顺坡而建,高低错落,层层叠叠,自然和谐。街头街边,休闲的老人,织布的妇女,玩耍的儿童,淡定、专注、怡然自乐。

千百年来,岜沙村民完整地保留了苗家人的传统习俗、服饰,却又与其他地区的苗族有许多不同之处。我注意到,岜沙人的服饰十分讲究。男人藏青色无领偏襟、布纽上衣,下身青色直筒裤,肥大的裤腿短及脚腕之上。男孩子从十五岁完成“成人礼”之后,即在头顶正中留起一束黑色的长发,绾成一个很大的发结,周边的头发全部剃光。你想不到,在岜沙,男人的剃头工具只有一个,就是镰刀。在村中的广场上,我们讶然地见识一回岜沙人剃头的全过程。只见一位老者,手持一把宽如弯月的镰刀,吓人地在一个青年人的头上旋来踅去,不一会,除了头顶上那一束长发,其余全被剃了个精光。看得我们这些外来人屏声敛气,心惊胆战。

岜沙青年女性的发式也奇特,近似于“公鸡头”。黑亮的头发绾在前额顶,上面插着红木梳和银簪。与男人相比,其服饰和装束十分繁复,中裤外边是百褶裙,系腿套,挂胸兜,腰间佩戴银质或铜质针筒,看上去花枝招展,琳琅满目。让人惊叹的是,这些制作精美的服饰全都出于她们自己之手。走在岜沙的街道上,随处可见一些做着手工活计的妇女。据陪同者介绍,这里的姑娘七八岁就开始跟着妈妈学歌,十一二岁开始学习纺纱,十四五岁就已经学会了蜡染、织布、挑花、刺绣和做百褶裙。除了田间劳动和家务,她们一生都离不开织布、刺绣之类的服饰制作。

岜沙是我国政府特批的唯一可以持枪的部落。一天早晨,我和几个同伴在山脚下的苗寨里闲逛,遇到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腰里别着一把宽刀,肩上扛着一杆长枪,枪筒上挑着一把青菜。他叫吴水稻。岜沙人的名字有个特点,就是多以实物取名,寨里的人多数姓滚。当然也有抽象一点的名字,有一任村支书就叫滚内拉,很有趣。

“您的枪能打响吗?” 我和吴水稻搭讪着。

“能啊!”

他把枪递给我。我发现这是一杆火药枪,枪筒里装有火药,只要打开保险,手指一扣就会“砰”的一声打响。其实枪的主人也很少打。岜沙人的枪和火药都是自己制造。远古的时候,他们的祖先逐猎而居,哪里野兽多,就往哪里迁徙。酷爱打猎的习惯一直传承到子孙后裔。如今的岜沙山林已经没有了猛虎野兽,岜沙人也早已不再以狩猎为生。但这里的许多男人却仍然刀不离腰,枪不离身。

“您能带着枪去贵阳吗?” 我问吴水稻。

“那不能!”

“能带着去县城吗?”

“也不能!”

如此看来,所谓“枪不离身”,更像是一种古老的装饰。不过,当有老人死亡的时候,家中男子会鸣放三枪,邻人听到哭声和枪响就会赶来帮忙,抚慰生者。

岜沙人与树有特别的感情。在来岜沙的路上,就听一位在从江县工作过的领导介绍,岜沙人把树作为生命的一种象征,像崇拜神一样地崇拜树,爱护树。人出生的时候,父母就在山上栽一棵树;人死的时候,要砍下自家的一棵树做棺材,随后在不留坟头的地方栽上一棵树。如今,在岜沙周围,你可以看到群峰叠翠,万木葱茏,却见不到一处墓地与坟头。这种“人树合一”的理念,与生态意识的自然契合,是岜沙这块土地留给我的最大感触。

岜沙人的吃新节、苗年节等,都与树有关。每逢这些传统节日,寨里的人都会集体祭祀古树。在他们看来,祭祀古树就是祭祀祖先。他们相信每一棵树下都埋葬着一个亡灵。

我居住的木楼周围全是树,在难以琢磨的夜色中,蓊蓊郁郁,微风拂动,树叶沙沙作响,如同絮语。我却全然没有任何抵触。木楼的二层有一圈露台,可环绕木楼旋转一周。我到露台上看月亮。这一天是农历十三,基本圆满的月光把天地事物融为和谐的一统。山脚下的苗寨有人在吹笙,听起来只是几个简单的音符,极轻、极柔,在铺满月光的山野中,却有一种十分空灵的韵致。

像许多少数民族一样,岜沙人能歌善舞,酷爱音律,有许多自制的民间乐器:苗笛,苗箫,牛腿琴等,其中最受岜沙人喜爱的是芦笙。在一年四季的诸多节日中,芦笙节就是一个极为隆重的节日。

节日当天,几支芦笙队齐聚芦笙坪,进行各种方式的表演和比赛,热闹非凡。在村中的广场上,我们看岜沙罗汉“吹笙跳月”,那些健壮的小伙子个个敏捷如燕,飞跃腾挪之下,仍然笙不离口,口不歇气,气不断音,并时而鸣枪,场面欢腾而热烈。

更让我感动的,是在街头上吹笙的几个小男孩。他们都是六七岁的样子,有两个孩子捧不动那种用长竹筒做的“大型乐器”,就很费劲地屈身蹲在地上吹。他们不是在表演,也没人让他们吹。不知为什么,几个小家伙却吹得全情投入,不离不弃。

夜已深。山脚下的芦笙还在响,断断续续。空灵、圆润的音韵宛如天籁,伴着十一月南国的虫鸣,萦绕着一山的幽梦与神秘。有人说,隐藏在大山深处的岜沙是一座奇特而神秘的“文化孤岛”。我在想,岜沙的奇特与神秘,只要来过的人就一定不会忘记。(荆永鸣)

原刊于《 人民日报 》( 2017年12月23日 12 版)

(责编:陈晶晶(实习)、陈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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