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隧道,向人民——思南縣“手拉岩”隧道通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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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9月30日上午十點,貴州思南S304許家壩鎮至大河壩鎮公路改擴建項目全線通車。
“手拉岩”隧道口,秋風裹著瀝青路的溫熱氣息,從山坳裡漫過來。路兩側站滿了人——挎著竹籃的婦人、拄著拐杖的老人,挽起褲腳干完早農活的村民,伸長脖子往隧道口張望。
一輛中巴車緩緩啟動,順著嶄新的柏油路滑向手拉岩隧道。車輪碾過路面的那一刻,人群裡有人鼓起掌來。

當地群眾自發前往手拉岩隧道口,見証通車時刻。
現場一串紅鞭炮在人群外噼裡啪啦炸開來,硝煙裹著碎紅紙屑,順著風飄向洞口。緊接著,第二串、第三串也響了,此起彼伏,像是把攢了幾代人的話,一口氣放了出來。
隧道口上方,“手拉岩隧道”五個字嵌在灰白的混凝土拱門上。洞口敞亮,內壁的照明燈已全部亮起,燈光一路鋪進去,望不到頭。車子駛入洞口,窗外的風聲驟然收斂,隻剩下輪胎摩擦瀝青的細密沙沙聲。1.808公裡,兩分半鐘。出來時,天光大亮,眼前豁然開朗。
就是這麼一條隧道。打通它,用了一年半。等它通車,用了幾代人。

當地群眾自發前往手拉岩隧道口,見証通車時刻。
手拉岩,這三個字在思南縣,方言裡念出來,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陡。岩壁陡到需要手腳並用才能攀爬,“手拉岩”因此得名。
從許家壩鎮到大河壩鎮,老路沿著山腰盤繞,全長12.3公裡,彎急坡陡,一側是峭壁,一側是深溝。冬天凝凍封路,夏天暴雨泥濘。許家壩鎮的黃牛要運出去,得趕著牛走三天﹔娃娃去縣城讀書,天不亮出門,天黑了才到校。
這條路上走過的人,各有各的怕法。
91歲的文芝老人怕“癩麻子溝溝”。
那是以前從思南縣大河壩鎮步行通往許家壩鎮必經的一條羊腸小道。小道裡,林子密得透不過光,野豬出沒,土匪藏身。文芝老人年輕時去思南縣進貨,天不亮從許家壩鎮上出發,走到縣城天快黑了,第二天背著零貨往回趕,經過那片深溝時,“腳都是打顫的”。
85歲的李國珍怕冬天。
20世紀80年代的某個冬天,臨近過年,大雪封山,一車群眾被困在手拉岩半道。大家都求他:“李師傅,開吧,我們要回家。”李國珍憑著在部隊練出的眼力和膽量,估著兩邊路寬,一腳一腳把車挪過了山。
雪落在擋風玻璃上,化了,又落。車輪碾過的每一寸,都是命懸一線。
山不說話,山隻看著。
看著一群人,把一輩子的膽怯和勇敢,都留在了這條路上。
手拉岩。這三個字,吊著幾代人翻山的命。
手拉岩。這三個字,也終將寫進一段路的終章。
作為S304思南縣許家壩鎮至大河壩鎮公路改擴建項目重要控制性工程,“手拉岩”隧道全長1.808公裡,單洞雙車道,二級公路標准。項目全線1.77億元投資,歷經19個月工期。
581個日夜,把思南河西片區8個鄉鎮與縣城的距離,從12.3公裡的盤山險路,壓縮成3.7公裡的坦途。
汽車第一次平穩地駛過瀝青路面,兩分半鐘,穿過山的身體。背簍第一次不用翻山。
交通是經濟的脈絡,是民生的紐帶,四通八達的路網,是承載群眾美好生活向往的幸福路、振興路。
高速是“主動脈”,鄉道、村道就是“毛細血管”,而隧道就是它們之間的通道。
這鑿通的1.808公裡,丈量的是一部黔東北山鄉的出行史、生計史與尊嚴史。
山還在那裡。
但山再也不讓人恐懼。
那一年
天不亮出發,天黑了才到
文芝老人回憶,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從許家壩鎮到思南縣城,步行唯一的近道就是翻越手拉岩。凌晨雞叫頭遍出發,日落才能到城。進一趟城,是為趕場天的貨攤上多幾雙襪子、幾把梳子。住一晚花掉2塊錢,進貨的錢就得掰著指頭算。回程背著幾十斤貨物,到了癩麻子溝,天往往已經黑透。她說:“總是聽老人講,那裡搶過人。樹林子太深了,啥子聲音都有。”
一條路,把山裡人的生計壓成了一種冒險。

許家壩至大河壩的老路。
許家壩鎮黔綱社區黨委書記楊繼勇記得另一種節奏。1989年初中畢業,他跟著舅舅做牛生意。從許家壩鎮牽一頭牛到思南縣農貿市場,半夜出發,第二天凌晨5點才能趕到,就為“牛市上賣個新鮮價”。
“最怕下雨,路滑,牛慌起來人拽不住。”楊繼勇現在想起來仍覺害怕。
許家壩鎮是牛生意大鎮,舅舅每場能賣100多頭牛,全靠四條腿走出來。“牽一趟牛,往返三天。三天裡,6塊錢包吃住,每天隻吃一頓飯,一頓能吃7碗。”從思南縣城返回時還要挑30斤水果回許家壩鎮上賣——每一趟都是精打細算的生存賬。
而李國珍,看到了這條路的另一面。1958年當兵,1964年握上方向盤,他開了36年客車,從思南縣開到過廣東省。那個年代,貴州省到廣東省要兩天一夜,兩個司機輪著開,出了湖南省懷化市才上得了高速。他在外面見過平坦的國道、寬闊的高速,回到思南縣,家門口那條手拉岩老路,一輛大巴要小心翼翼地“估著走”。
“開了那麼多年好路,看到家鄉的路,心裡不是滋味。”他說。
山裡人走了幾輩子的路,是生存的路,也是受限的路。
這一天
581個日夜,鑿出山門鋪就大道
2025年2月26日,公路改擴建項目正式開工。
4月26日,正式進洞。
擺在建設者面前的,是一塊真正的“硬骨頭”。“手拉岩”隧道進口區域堆積體突出,圍岩條件復雜多變,施工難度和安全風險遠超預期。施工方採用“雙向掘進、24小時輪班”的方式,130余名專業施工人員輪番操縱三臂鑿岩台車、濕噴機械手等智能設備作業。
2025年11月掘進進尺突破945米過半,2026年1月完成76%,3月30日最后一段岩體被破開——隧道貫通。
那一刻,歡呼聲向隧道深處涌進來,穿透了1.808公裡的岩層。

施工方於通車當天在手拉岩隧道口合影。
1.808公裡。在宏大的基建敘事中不算長。它不是穿山越嶺的超級工程,不是刷新紀錄的橋隧奇跡。但它恰好是一個“毛細血管”般的注腳:一個山區縣,用589天,為8個鄉鎮25萬群眾,鑿開了一道束縛了幾代人的山門,鋪就一條幸福大道。
老百姓們算過一筆賬:通車后,河西片區鄉鎮到縣城的通行裡程縮短8.6公裡,車程節約20分鐘。
在城市交通中,20分鐘,或許只是一杯咖啡的等待。但在文芝老人的記憶裡,那是凌晨出發與天黑抵達之間的全部差距。在楊繼勇的賬本裡,那是牽牛三天途中的每日七碗飯和兩塊錢的住處。
許家壩鎮副鎮長任利浪看得更遠。他說,隧道通車后,最直接的改變是“化解冬季凝凍封路難題”。老路海拔高,一到冬天就結冰起霧。農產品運不出去,群眾也進不來。“現在可以全天候通行了。”
而更深層的意義在於,這條隧道串起了沿線鄉鎮與德余高速青杠坡互通。“農產品外運通道打通了,鄉村旅游的資源也盤活了。”
許家壩鎮有8600多頭牛存欄,有8300余畝牧草,有近9000畝經濟作物。烤煙、黃牛、蔬菜——這些長在山裡的東西,需要一條快速運出去的路。
而外面的車、外面的人,也需要一條安全進來的路。
一條隧道,兩扇門。一扇通向山外,一扇通向山裡。
通車的意義,在隧道之外
手拉岩隧道通車,從工程體量上看,是貴州“鄉鎮通三級公路”規劃中的一個小節點。
但它所回答的,是一個更深的命題:當一個山區縣的“毛細血管”被打通時,鄉村振興的血脈才能真正活起來。
許家壩鎮的黃牛產業,是觀察這條隧道價值的一個窗口。20世紀八九十年代,楊繼勇的舅舅每場賣牛,全靠人牽牛走。后來條件好些了,車運漸漸替代了腳力,但路窄彎急,運輸效率依然低下,極端天氣更是“卡脖子”。隧道通車后,商販進來收牛,產業出去找市場,物流成本降下來的每一分錢,都是養殖戶口袋裡多出來的收入。
文芝老人當年背著襪子和梳子趕場的“零貨生意”,如今可以交給一個電商訂單。通車那一刻,楊繼勇帶著舅舅到現場看了又看。舅舅是當年牽著牛翻山的人,那條路他走了半輩子,現在看看隧道,就看穿了當年的三天。
李國珍老人說,那個時候開兩天一夜到廣東省,覺得好遠。現在家門口通了隧道,從河西片區到思南縣城只要十幾分鐘。

手拉岩隧道口。
“山裡人從有路走,到有好路走,要經歷這麼久。”
他頓了頓,又說:“總算等到了……”
一條1.808公裡的隧道,在山腹中穿行不到兩公裡。它不足以被稱為“大工程”,卻足以讓25萬人的生活方式翻天覆地。
它讓“癩麻子溝溝”的傳說,停在了傳說裡。
這1.808公裡,丈量的是距離,是時間,更是一個山裡人從“腳打顫”到“心裡穩”要走多少年。
它丈量的是一方水土,從被山拉住、到穿過山去,要等幾代人。
它丈量的更是一個時代,對每一個偏遠角落的許諾:路通到哪裡,希望就生長到哪裡。
這是一方水土,重新丈量自己與世界距離的起點。
無數個“手拉岩”,正在被這個時代,一點點打通。(文/ 楊巧麗、馬可心 圖/ 楊廷雪、吳林、阮進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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