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時節，貴州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榕江縣月亮山腹地，夜色漫過擺貝苗寨層層疊疊的吊腳樓，群山托著一輪近得仿佛伸手可觸的明月。作為苗嶺山脈的南延部分，月亮山是當地苗族、水族、侗族等世居民族世代生息的家園。

“月亮山名字的由來，當地人有好幾種講法。”榕江縣人大常委會副主任吳勝華從小在月亮山區長大，對山裡的掌故爛熟於心。其中，流傳最廣的是“伸手摸月說”：月亮山主峰海拔1490米，是周邊群山的制高點，山裡空氣通透，“尤其是中秋月圓的時候，看著月亮從身后升起來，又大又亮，像玉盤一樣，當地人就說，‘站在山頂上，伸手可以摘下月亮’。”

月亮山保存著大面積原始森林，不僅孕育了豐富的物種，還塑造了一個獨特的苗族支系——百鳥衣支系。百鳥衣是擺貝村苗族獨有的服飾，擺貝村黨支部書記、村委會主任劉正文生在山裡、長在山裡，從小聽著百鳥衣的故事長大。“生活在月亮山裡，過去主要靠打獵為生，林子裡的鳥是最常打到的獵物。”劉正文說，大家會把鳥的羽毛拔下來，整整齊齊挂在自家牆上。

男人在外打獵攢羽毛，女人在家養蠶織布做衣裳，慢慢就演化出了百鳥衣這一“穿在身上的史詩”。劉正文說，最早的百鳥衣，就是把打獵得來的鳥羽毛綴在衣擺，再繡上花鳥魚虫等紋樣，“一來是打獵的收獲，二來也是希望像鳥一樣能在大山裡自由來去。”

苗族有跳月的傳統。“跳月”就是跳蘆笙舞。“以前山裡沒有電燈，天一黑就伸手不見五指，要跳舞只能等月亮圓的時候。”劉正文回憶，老一輩人跳蘆笙舞，都要選在農歷每月十二到十八這幾天，“月亮最圓最亮，照得蘆笙坪亮堂堂的，大家才能圍著圈跳。”因為隻有月光夠亮才能起舞，久而久之，就有了“跳月”的名字。

那時候的跳月，不僅是娛樂活動，還和老百姓的朴素信仰緊緊綁在一起。劉正文說，老輩人傳下規矩：插秧節過后、谷子開花之前，不能隨便吹蘆笙跳月。“老人們說，蘆笙聲太鬧，會把稻花吹落，當年收成就不好。”所以一年裡能痛痛快快跳月的日子並不多，每到月圓能跳的時候，全寨人都格外珍惜，青年男女也借著跳月的機會相識相戀。

如今，擺貝村早已有了明亮的路燈，想跳蘆笙舞隨時都能跳，但在很多老人心裡，有月亮的夜晚，才是真正的跳月。村裡搞節慶活動，要是趕上月圓之夜，來跳舞的人總會格外多，“大家還是覺得，月亮圓了，才叫‘跳月’。”劉正文說。

農歷八月十五，月亮山區青年人會結伴去別人家園子“偷瓜偷菜”，這是苗侗傳統民俗“摸秋”。家家戶戶還會打糍粑，泡好的糯米蒸得噴香，舂得軟糯，滾上黃豆面，就著米酒吃，團團圓圓過中秋。

借著貴州“村超”的流量，擺貝苗寨發展起了旅游業，推出“我在月亮山有一棟房”計劃，盤活村裡的閑置農房。“以前盼月亮圓，是盼著能打獵、能跳舞、能有好收成。”劉正文望著天上的圓月說，“現在盼中秋，是盼著游客來、年輕人回，盼著日子越過越紅火。月亮還是那個月亮，我們的日子，可比以前亮堂多了。”

原刊於《人民日報》（2026年09月27日 第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