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邊，靜謐的造紙坊，鐫刻著古法造紙的悠悠歲月。

菌廠裡，轟鳴的機器聲，激蕩著現代產業的勃勃生機。

一靜一動，新舊交融，見証著貴州省銅仁市印江縣興旺村產業發展蛻變。從舀紙耕田為生計到順勢興業促增收，一個傳統村落的富民產業到底經歷什麼？

興旺村翰林園一景。

一張紙的興衰

“正月舀紙是新春，家家戶戶挂紅燈﹔二月舀紙龍抬頭，泉水叮咚草青青……臘月舀紙完一年，殺豬宰羊貼對聯。”這首流傳於興旺一帶的《舀紙謠》，道出了昔日古法造紙世代傳承的勞作圖景，寫盡紙農一年四季的辛勞日常。

時光流逝，古法造紙早已融入興旺人的鄉土血脈。當地世代尊蔡倫為造紙鼻祖，每年農歷三月十九舉辦“蔡倫會”，虔誠祭祀先賢、傳承匠人文脈。最初僅有蔡氏族人掌握技藝，隨后盧氏、饒氏、帥氏、楊氏等多姓村民相繼習得手藝，造紙技藝戶戶普及、人人通曉。整套工藝依托構皮、鬆膏、石灰等原料，經過選料、蒸煮、舂筋、打漿、舀紙、晒紙等十余道核心流程、七十二道精細工序，全程純手工操作，工序繁瑣、耗時費力，素有“造紙不輕鬆，七十二道工，道道需用工，外加一道口吹風”的說法。

73歲的省級古法造紙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儒林回憶說：“鼎盛時期，興旺村造紙產業戶戶興旺、聲名遠揚。全村三百余戶、六七百人從事造紙產業，村寨白日夜晚搗漿聲響不斷，不少舀紙家庭都有上萬元存款。”

產出的白皮紙潔白柔韌、保存性佳，不僅適配書法繪畫、裝裱包裝、窗花紙傘、祭祀禮儀等諸多用途，更深得名家青睞，王道行、周以湘、潘登雲、嚴寅亮等書法名家常用合水白皮紙創作書法作品，著名畫家徐悲鴻抗戰時期諸多國畫佳作取用合水白皮紙。

時代更迭，工業化機器造紙快速普及，傳統古法造紙逐步走向低谷。機制紙品高效價廉、快速搶佔市場，而古法手工造紙工序繁雜、用工量大、成本偏高、產出低效，市場競爭力持續弱化。

興旺壩區用上農機收割水稻。

隨著紙業市場變革加劇，古法造紙收益逐年下滑，難以支撐農戶日常生計，村民放下舀紙帘，另尋他計。村民盧道強回憶道：“沒有舀紙了，我們就利用壩上的稻田進行水稻制種，一年生計沒有問題，想要多掙錢，很難辦到。”

農耕收益微薄、產業支撐薄弱，大批青壯年外出務工。村黨支部書記、村委會主任楊珍軍回憶道：“那時近2000人的一個村庄，常年在家人數不到300人，留守的九成是老人和小孩。”

一段時間，因紙而興的古村落陷入手藝衰敗、土地撂荒、人才外流的發展困境。

一塊田的迭代

2018年春，一場農村產業革命在興旺村掀起，村民代表大會決定把壩上192畝撂荒土地，從群眾手中集中流轉到村集體經濟組織，連片發展特色產業。

不到一年時間，興旺壩區迎來新一輪“土改”——高標准農田項目落戶興旺，重點實施機耕道、排水溝渠、土地整治和育苗大棚建設。

村民在基地採收黑木耳。

“實施高標准農田建設，要挖掉每家每戶的田坎，群眾最擔心以后找不到自家的地塊，最初很多村民都不支持。”楊珍軍說，要推倒有形的田坎，首先要推倒群眾心中無形的心坎！

為了打消群眾顧慮，村干部一邊走訪群眾做思想工作，一邊請來土地測繪團隊對壩區上的地塊逐一測繪圖斑，並承諾項目實施不會少群眾一分地。

隨著項目順利實施，興旺壩區小塊田變成了大塊田，旋耕機、插秧機、收割機可以直達田間地頭，機械化作業全面鋪開，耕種效率成倍提升，興旺人告別人挖牛翻，農業產業步入新的節點。

良田誰來種？村集體經濟組織先后引進企業試種蔬菜、油菜、水稻和木耳。一年一茬的種植模式，土地利用率不高，加之產銷對接不暢，終究沒能打破“良田低產”的困局。

村民在興旺“稻耳輪作”基地採收木耳。

“田改好了、路修通了、溝渠理順了，好田絕不能再種成薄田！”楊珍軍介紹，2021年經過多方考察論証，合水鎮結合試種黑木耳的成功經驗，決定在興旺壩區推行“稻耳輪作”循環種養模式，夏秋季種水稻保糧食安全，冬春季種菌子促群眾增收。

“種什麼、誰來種，我們必須要選好，之前村裡盲目跟風是有教訓的。”楊珍軍坦言，為了避免走彎路，興旺村依托浙江客商田善昌在興旺村已有的黑木耳種植技術和菌棒加工廠，採取“村集體經濟+合作社+種植大戶”模式種植黑木耳，公司採取統一加工菌棒、統一技術指導、統一保價回收，並同步購買黑木耳種植保險和產品價格保險。

一系列的措施，降低產業發展風險，打消村民發展顧慮，黑木耳也種得安心。30畝、80畝、120畝……“稻耳輪作”基地從興旺壩區的192畝逐漸擴大到官庄、大昔等基地800多畝，良田實現菌糧雙收、四季不閑。

專業菇農楊珍軍算了一筆賬：“每棒收入4.5元，菌棒和人工投入3.5元，每棒利潤有1元，每畝按8000棒菌棒算，每畝收入8000元左右。”

發展黑木耳對於興旺人來說是個新鮮產業，但種植水稻尤其是水稻制種技術成熟，水稻制種可以追溯到1978年。專業菇農盧道強說：“基於水稻制種技術基礎，今年‘稻耳輪作’就把一般水稻種植改為水稻制種，進一步提高單產。”

專業菇農盧道強算了一筆賬：常規水稻每斤1.4元，每畝收入1600多元﹔然而制種稻谷收購價達到每斤7元，每畝收入有望達到4000元。

“同樣一塊田，大力推行良田、良種、良機、良法‘四良’融合，收入差距天差地別，‘稻耳輪作’帶來的效益好。”看著綠油油的秧苗，盧道強笑得格外開心。

一個村的興旺

小灣組村民任紅霞，從前遠赴廣東打工，老人小孩留守在家，哪能安心。2015年返鄉后一直在食用菌加工廠務工，每年收入穩定在4萬多元。她說：“上有老下有小，產業發展起來了方便務工找錢，方便照看老人小孩。”

中寨組村民徐興海，沒有舀紙后，在廣東一建筑工地扎鋼筋掙錢，返鄉成了“稻耳輪作”基地上的產業工人。徐新海笑著說：“水稻制種輕車熟路，一年收入差不多兩萬塊。”

如今，隨著興旺村產業發展壯大，每年像任紅霞、徐新海這樣就近務工增收的有上百人，僅黑木耳產業每年發放務工工資就達120萬元。

村民在晾晒黑木耳。

除了發展“短平快”產業，興旺村還布局發展長效產業。採用“黨支部+集體經濟+企業+農戶”運營模式，建成800多畝山桐子基地，盤活坡地與閑置邊角地，打造長效木本油料產業，做到短期增收有產業、長期增收有保障。

產業興，百業興。隨著文旅融合發展，興旺村鄉村旅游順勢崛起。依托古法造紙非遺資源，打造造紙生態博物館，推出古法抄紙體驗、田園研學旅游線路，源源不斷吸引外地游客，民宿餐飲、農特產品銷售漸漸升溫。

多元產業齊頭並進，富民成果看得見摸得著。目前，興旺村村集體經濟年收入突破32萬元，村民人均純收入連年穩步增長，達到16000多元。

收入穩了，生活面貌煥然一新。帥永剛、帥義蛟等不少村民拆掉低矮破舊的老瓦房，建起寬敞漂亮的小別墅，九成家庭添置小轎車，出行條件大幅改善。

興旺村，一幅產業興旺、百姓富足、鄉村美麗的畫卷，正在徐徐鋪展……（圖/文 左禹華、曾君子、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