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貴州的布依族村寨裡，幾乎都保留著一片神聖的樹林。人們稱它為“神樹林”或“山神廟林”，也有的叫“保寨林”。這片林子裡的每一棵樹，都不允許隨意砍伐、攀折，甚至不能在裡面大聲說話、隨地便溺。布依族同胞相信，這片樹林裡住著庇佑村寨的神靈，守護著一方水土的安寧與豐收。

神樹庇佑：布依族世代相傳的生態信仰

傳說很久以前，布依族先祖們遷徙到依山傍水的谷地，部落裡接連出現災病、六畜不旺。寨老在夢中得到啟示：村后那片蔥蘢的山林，是祖先靈魂棲息的地方，也是守護村寨的神靈所在。隻有敬畏山林、保護古樹，才能得到庇佑。從那以后，每個布依族村寨都會在寨邊選一片林木茂盛的地方作為“社神地”，並針對保護“社神地”，定下嚴格的規矩。

在這片神樹林裡，最大、最古老的那棵樹往往被視為“神樹”的核心。布依語裡稱它為“毒舉”或“曼金”。每逢“三月三”或“六月六”，全寨的男女老少會帶著糯米、雞、酒等祭品，在神樹下殺雞祭拜、祈求風調雨順、人畜平安。祭祀時，由德高望重的摩公或寨老主持，眾人肅靜，不得喧嘩嬉鬧。祭品中的豬肉、雞肉要按戶分給各家，象征神靈的福澤降臨到每一戶人家。

安順市關嶺自治縣上甲布依古寨的榕樹群。邱高順攝

更重要的是，神樹林裡的一草一木都被賦予了神聖性。村民從小就被長輩教導：不能攀折神樹的枝條，不能用神樹林的柴火取暖做飯，更不允許在林中放牧、挖土等破壞行為。如果有人違反，輕則被罰修路、修橋，重則甚至被逐出村寨。

這種依靠神靈崇拜和村規民約來保護環境的方式，看似朴素，卻蘊含著極高的生態智慧。正是因為有神樹林的禁忌，許多布依族村寨才得以保存下數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古樹群落，成為今天珍貴的自然遺產。

古樹護寨：3個布依族村寨的生動圖景與堅守

這樣的習俗，給布依族村寨帶來了什麼？當我們走進散布在黔中、黔西南、黔南各地的布依族村寨，仍然能看見那些蒼勁的古樹與錯落的吊腳樓相依相伴，許多村寨還保留著嚴格的村規民約，守護著這份傳承千年的傳統。

在安順市關嶺布依族苗族自治縣崗烏鎮的上甲布依古寨，一株巨大的榕樹王安靜地佇立了2500余年。它的胸圍近20米，樹冠覆蓋2000多平方米，枝干虯龍般伸向天空，樹下濃蔭蔽日。上甲村現存胸徑2米以上的古樹22株，均已載入《中華古樹名木》。村規民約裡明確寫著：任何人不得在古樹群范圍內取土、採石、放牧，違者由村委會處以罰金並責令恢復原狀。

南龍布依古寨將“保護生態環境”寫進寨規。陳江南攝

南盤江畔，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興義市巴結鎮的南龍古寨，是一個建於清代的布依族古村落。整個寨子被360多棵高大的古榕樹層層環抱，從高處望去，綠色樹冠如海浪般起伏，掩映著古寨裡的青瓦木樓。古寨背后還有一片被布依族世代守護的“祭山林”。這片神聖的樹林，不能隨意砍伐、不准攀折樹枝、更不能在林中喧嘩。每逢春秋，全寨都會舉行祭祀儀式，共同重申守護山林的老規矩。

六盤水市水城區花戛鄉天門村的古榕樹。聶康攝

北盤江大峽谷岸邊的六盤水市水城區花戛鄉天門村，2021年被評為“全國生態文化村”。這裡森林覆蓋率超過80%，村內散布著榕樹、清香木等73株古樹。每年“三月三”，村裡都會組織到古樹下殺雞、擺供、唱摩經。村裡的《村規民約》明確規定：“嚴禁砍伐古樹名木，違者按傳統方式處罰並報司法機關處理。”更引人注目的是，2025年4月，水城區人民法院以國務院《古樹名木保護條例》為依據，在此設立了古樹司法保護令，為每一株古樹撐起“法治之傘”。

古樹新生：生態智慧賦能鄉村振興

在鄉村振興實踐中，貴州布依族村寨的護樹習俗與古樹資源，正成為村寨最寶貴的生態資產和文化名片。包括貴陽市王崗村、貴定縣音寨村、惠水縣好花紅村、興義市上納灰村在內的10個布依族村寨被評為“全國生態文化村”。

南龍古寨成為遠近聞名的生態文化旅游村。胡雲江攝

在關嶺上甲，千年古榕群成為核心景觀，政府統一規范民居外觀，硬化道路，打造國家AAA級旅游景區，讓古寨既有“面子”又有“裡子”。在興義南龍，村民依靠神樹林發展鄉村旅游，游客在古榕樹下聽國家級非遺“布依八音坐唱”、看吊腳樓，古老智慧與今日文旅發展有機交融。村民們開辦農家樂、扎染作坊，在家門口吃上了“旅游飯”。當地干部感慨：“過去覺得神樹林是迷信，現在才明白，這是老祖宗留下的最超前的生態規劃。”

不少布依族村寨恢復“祭山”“祭樹”等傳統儀式，將其轉化為游客可以觀賞、參與的民俗體驗活動。同時，通過建設古樹科普牌、生態研學路徑，向外界展示布依族“天人合一”的生態觀。這種創造性轉化，既保護了文化遺產，又增加了村民收入，踐行著“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

來源：貴州省林業局、鄉村地理雜志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