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我來到貴州納雍縣白水河社區。樂聲從社區廣場左側的木屋裡傳來。社區的同志指了指說，那裡是苗族蘆笙舞（滾山珠）傳習基地，過去看看吧。

推開木門，即見百余平方米的屋子中間，一位面龐清瘦的老人席地而坐，面前站著一個小女孩。

“貝貝，看爺爺的手指，按音孔的時候，不能硬邦邦的，要像跳舞一樣。”老人邊說邊用雙手演示。

貝貝雙手捧起小蘆笙，鼓著腮幫吹起來。

老人側過頭來，我定睛一看：這不就是大名鼎鼎的“蘆笙王”嗎？老人也認出了我，笑著站起身來打招呼。

“蘆笙王”名叫王景才。多年前，我曾在山裡採訪過他。王景才13歲跟舅舅學習蘆笙舞，學成后組建了表演隊。他經常向戲曲、雜技、武術等方面的藝人請教，對表演進行改進提升，在保留“絕活”的基礎上又融入了“新招”。上世紀80年代末，王景才看見一種叫“滾山珠”的虫子，像極了他們跳舞時在地上翻滾的樣子，便把節目《地龍滾荊》改名為《滾山珠》，讓古老的蘆笙舞更具藝術張力。后來“苗族蘆笙舞（滾山珠）”被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王景才成為代表性傳承人。

“沒想到今天在這兒遇上了！您不是住在鄉下嗎？”我既驚喜又疑惑。

王景才嘆了口氣：“在家裡待著，放心不下啊！”

“我爹怕我教得不好，幾乎每個周末都要親自來為娃娃們上課。”接話的是王景才的長子李飛龍。

李飛龍是父親最器重的“傳人”，2020年享受易地扶貧政策紅利進了城。社區干部了解到他身懷絕技，便無償提供場地，請他教孩子們練“滾山珠”。

我抬頭望著牆上那一塊塊獎牌，對王景才說：“這不教得挺好嗎，有什麼不放心的？”

王景才沉吟片刻，道出了心底的顧慮：“滾山珠的表演要求高，不苦練個兩三年，根本上不了台。如今好多娃娃怕吃苦，飛龍心腸又軟，我哪能坐視不管呢？”

他接著解釋道：“教娃娃的時候，看見動作不規范，飛龍頂多說一句‘再來’。上周有個娃娃摔了一跤哭鼻子，他就趕緊跑過去揉膝蓋、哄吃糖。你說說，這咋行？”

李飛龍笑了：“爹，現在不比從前。娃娃們在學校功課重，周末能來學上兩三個小時已經不容易了。我要是太凶，他們可能就不來了……”

沒等李飛龍說完，王景才眉毛一挑：“學藝練功，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你小時候半邊臉都摔腫了，不也照常練空翻嗎？千萬別慣著，不下苦功夫，別想出成績。”

王景才又對倚在身旁的貝貝說：“去把你宇涵哥哥叫過來。”

不一會兒，一群生龍活虎的少年推門而入。王景才把領頭的大孫子宇涵攬到身邊：“宇涵，帶上伙伴們，給客人表演一段。”

王景才找來6個瓷碗，碗底對頂擺成直徑1米左右的圓圈，往上面的碗裡注滿水。一聲“預備——起”，宇涵帶領12名隊員奏響蘆笙，圍著圓圈騰挪蹲跳、飛旋突轉……進入高潮，但見宇涵向后彎腰，頭探入圈內，腳踩在圈外，腰腹部懸空於碗上方，整個人呈弓形旋轉扭動，兩手持蘆笙邊吹邊翻。而碗始終未被觸碰，水一滴也沒洒出。我禁不住為孩子們拍手叫好。

臨別時，李飛龍告訴我們，他正在整理父親的教學視頻，助力“非遺進校園”工作。剛踏出門，又聽見王景才的聲音：“今天，再練練疊羅漢。快！各就各位！”不一會兒，悠揚的蘆笙舞曲就縈繞在耳邊……

原刊於《人民日報》（2026年08月10日 第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