坪子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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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坪”的詞條釋義,指平坦的土地。納雍縣維新鎮坪子村雖名“坪子”,但當地人都知道,坪子並非一馬平川,而是溝壑縱橫,隻有初來乍到的吳道江,開始時並不知道這一點。
第一次到坪子那天,吳道江的第一印象是,坪子毗鄰總溪河,緊靠夾岩水庫大壩,有成片成片的櫻桃,基礎條件看來還將就。

坪子村。
直到吳道江4次爬上新寨后面逼窄、陡峭的山梁,抵達大山背面,看到羊毛寨、大溝邊那些折疊在大山褶皺裡的民居,他才明白,什麼才是制約當地發展的最大短板:坪子,是一個容易誤導外人的地名,坪子地勢的“不平”所帶來的產業桎梏,太需要改寫了。
要知屋漏去檐下
2024年7月1日,中國共產黨建黨紀念日,駐村第一書記吳道江在這一個特殊日子抵達坪子。他在村辦公樓二樓放下了簡單的行李,也放下了貴州省農業農村廳機關辦公室曾經早九晚五的規律日子,隨后,開始拾起了一名黨員的執念。
走毛狗小路,坐農家板凳,聽穿林聲音,執念,首先變成了記錄。
坪子村16個村民組,櫻桃從山下一直種到山頂,每個組都種,大約4800畝。農家通往櫻桃林的路,都是毛狗路,不僅管理櫻桃使不上勁,而且勞作的體面還被一路的泥水和滿臉的汗水打濕——如果說,櫻桃取代苞谷是坪子種植業騰籠換鳥的晉階一步,那麼,毛狗路就是拴住村民晉階腿肚的一根繩子。

2026年4月15日,貴州省畢節市納雍縣維新鎮坪子村,剛修的產業路貫穿櫻桃園。
山腰不宜種植櫻桃的個別地塊,也種苞谷,“但地塊很窄,一塊地只能種兩行苞谷,一行靠后坎,一行靠前坎”,因為沒有產業路加持,村民的勞動強度很大,投入產出很懸殊。即使如此,那些深山裡的農民,就算汗水摔成八瓣,也要以最大的隱忍,與土地進行著不對等的價值交換。
融入坪子之前的每一次走訪,最后匯合成吳道江的理性認知:這裡的山川,是一片只要有陽光就不會放棄生長的土地﹔這裡的人們,是一個只要有外力幫襯就會努力站起的群體。
沖鋒號后面的槍炮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有了沖鋒號,還要槍和炮。
吳道江以翔實的第一手資料和破局櫻桃產業的執念,向“娘家”——貴州省農業農村廳爭取753萬元以工代賑項目,在坪子開工新建產業路。
產業路實施難度最大的地方,在山高坡陡、岩石風化的半坡組一帶,一是工程作業的難,二是思想統一的難。半坡組產業路走向何去何從、用地調整如何平衡,得問計80歲的苗族老黨員李明先。
李明先當了幾十年的村民組長,一口唾沫一個釘,站在山寨裡吆喝一聲,那聲音就自帶民間權威。
30多年前,李明先想把公路從山下修到半坡,並延伸到羊毛寨,政府說“行”,但幫不上忙。李明先從政府得到“路條”后,就召集全寨人商量,議定修路土地的調劑方式、工程實施的人力支撐。
工程動工,村民用良田好土換到被路基佔用的土地,男女老少投工投勞,歷時近一年,修通約4公裡毛路,山下,連接了鹽井,山上,通達了山背后的羊毛寨。10多年后,道路硬化政策一雷響天下,半坡趕上時機,泥土路升級換代,變成了水泥路。

2026年4月15日,貴州省畢節市納雍縣維新鎮坪子村,進園採摘的車輛行駛在剛修的產業路上。
如今,李明先沒想到當年領頭修建的通組路會不期然“接”上以工代賑項目支撐的產業路,他猶如一節干竹筍遇水,馬上恢復到年輕時的生鮮狀態,很快就統一了半坡組村民的思想。只是在產業路走向上,與吳道江產生了分歧,但也僅僅是兩名共產黨員之間在公益事業上的認知爭議,在心底,李明先始終由衷感謝吳道江的作為,“沒有他從中使力,怕是100年也指望不上產業路修進田間地塊。”
“我都80歲了,還能活幾年不曉得,牽頭把這條產業路打通,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子孫后代。”現在“三三得九”的便宜事大家不干,難道要等以后去做“二五一十”的冤枉事?
產業路竣工的時間界限,在4月底。眼下,逢山開路的施工機械已抵達李明先的老屋附近,他正了正頭頂的帽子,掐指計算著貫通的日子,言說“通則不痛”的好處——當年犟著修這條通組路的時候,有個別人作梗。結果,路通了,作梗的人首先享受紅利,運來大車大車的砂石水泥,修起大平房,“他們享受了通路的好處,我今天住的仍然是幾十年前的老木房。”他的言語中,閃過那麼一絲“點燈不見亮”的埋怨。

2026年4月15日,貴州省畢節市納雍縣維新鎮坪子村,游客和果農在剛修的產業路交易。
以工代賑加持的坪子村產業路,包括15公裡小紅磚鋪筑的櫻桃採摘步道和10公裡一丈多寬的水泥公路。水泥公路如同產業的“動脈血管”,小紅磚步道如同產業的“毛細血管”,它們的無縫連接,讓櫻桃出山易如反掌,更主要的是,它們還讓果農曾經夾雜著泥水與汗水的勞作,變得更加光鮮、體面、自信。
選准“種子”給“陽光”
內因,是變化的根據。外因,是變化的條件。內因和外因,猶如種子與陽光。
選准“種子”給“陽光”,吳道江要讓坪子長出一些引領風潮的“標本”來。
青年胡智是吳道江看好的第一粒“種子”。
產業路要佔用胡智的土地。胡智承諾,要哪挖哪,如果沒有產業路,反正神仙來了也盤不活那片土地。
現在,“動脈血管”通了,作為“毛細血管”的紅磚步道也將彎彎曲曲地串通櫻桃林裡高高低低的地塊。往年無路可走,熟在樹上的櫻桃來不及採摘,任鳥啄,憑日晒。今年,路通腳不疼,胡智找了幫工,准備熟一顆,摘一顆,不負櫻桃不負我。甚至,胡智還打算在櫻桃林間配套避暑設施,讓遠方避暑者觀湖觀河,看山看水,賞長天白雲,聽清風打葉,迎接龐大的避暑流量。

2026年4月15日,貴州省畢節市維新鎮納雍坪子村大偏坡,村民在摘櫻桃。
青年翟宜春是吳道江看好的第二粒“種子”。
翟宜春頭腦活絡,租了村裡大棚種草莓、西瓜、葡萄,眼裡有光,腳下有路。吳道江曾召喚翟宜春,鼓勵他進村兩委班子,當個領頭雁。翟宜春搖頭:“那一點點報酬,養不活一家人。”轉身,又在大棚裡忙活起來,執意走自己的路。
最優選項不可得,吳道江退而求其次,協調政策資金1萬元支持翟宜春這個經營主體,同時推舉他參加全省農村適用人才帶頭人培訓,交換條件是讓他對村民實施傳、幫、帶,用工上,優先本地富余勞動力,有一個,用一個,技術上,不吝賜教,教一手,帶一程,市場上,雨露均沾,幫一把,分一羹。
4月8日,見到不善言辭的翟宜春,他分享了露天種植的草莓:“這是有虫洞的草莓,肯定沒農藥,隻管放心吃。”問及務工鏈接情況,他說,忙的時候,每天保有八九人,報酬按天計,每天120塊。那時,天氣預報中的8級大風正在路過,吹得大棚薄膜呼拉拉的響,但絲毫沒有撼動他特色種植的信心。

2026年4月15日,貴州省畢節市納雍縣維新鎮坪子村第一書記吳道江(左)在和村民翟宜春探討葡萄管護技術。
簡敏是吳道江看好的第三粒“種子”。
“動脈血管”通了,簡敏開著三輪車趕到坡腳組櫻桃林裡,套種苞谷。1200多米的低海拔,抵消了櫻桃林對苞谷生長的影響,她指望在春季的櫻桃收入之外,到秋季再有一筆額外收入。吳道江走訪途中遇上她,老遠就喊話:“支持你養蚯蚓,干不干?1畝補助1000元,地自己出,活自己干,我包回收。”吳道江知道,櫻桃是坪子主導產業,但現在嘗試產業拓展也沒錯,不要等到天將下雨,才去挖溝。
一盞燈照亮一片地
頭年種,二年壯,三年賣果有希望。
櫻桃替換玉米,它的短平快效果成了農民的共識,但櫻桃枝長“包”的現象卻成了農民心中的冷知識。直到吳道江邀請的貴大水果專家文曉鵬到達櫻桃林裡一看一說,大家才恍然大悟:原來,樹枝上的黑疙瘩就叫根瘤病,由土壤裡的菌類引發,在櫻桃莖部形成瘤狀物,最終導致樹葉變黃、營養不良。
根瘤病的徹底“治療”,是“連根拔起”,權宜之計,是治標防范。簡敏的櫻桃,每一株都癌變,根上都長“包”,所以吳道江才慫恿她養蚯蚓,作改弦易轍的試探,蹚出另一條路來,起到一盞燈照亮一片地的示范效果。
駐村干部要做的事很多。現在,吳道江緊要的事情是催工,讓產業路如期竣工。每天,他幾乎都去現場看一看、算一算。

2026年4月15日,貴州省畢節市納雍縣維新鎮坪子村第一書記吳道江(左)在和村民翟宜春探討西瓜管護技術。
站在半坡組一隅的山梁上往下俯瞰,那些硬化了的公路,泛著嶄新的白色,在山腰若隱若現,那些鋪進林間的步道,張揚著喜慶的紅色,在林間蜿蜒蛇行。至此,一個4000多人口的村庄,到底是有了“三環公路”,有了一勞永逸的產業支撐!
吳道江不是燈,但就是想把坪子照亮,建婦女之家,弄兒童驛站,修村庄公廁,調土地爭端,追集體資金,搞文化長廊,“栽花”的事,搶先干,“栽刺”的事,也不繞路走。

2026年4月15日,貴州省畢節市納雍縣維新鎮坪子村,採摘櫻桃的村民走在剛修的產業路上。
協調而來的首批265盞路燈安裝期間,吳道江無論如何要讓半坡組老黨員李明先給自家裝上一盞,老人卻高風亮節地拱手相讓,說“共產黨人在利益面前要后退一步”。結果,讓路燈的李明先成了村民精神上的明燈,一盞燈照亮了一片地。
近期,吳道江爭取的90盞路燈安裝項目即將實施,他還是沒有忘記先人后己的李明先,確認給他補上一盞,執意將“一盞燈照亮一片地”的高風亮節,寫在坪子村5.85平方公裡的土地上,作為共產黨人一心為公的標杆……(文/周春榮 圖/楊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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