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時節，溫潤的山風裡帶著雷公山濕潤的水汽，輕輕拂過連綿起伏的茶園，清幽的茶香在山間彌漫。

天剛破曉，腳堯村“新村民”、研學導師王穌蔓，早已在茶園入口等候，十余組親子家庭踏著晨露步入茶園，指尖觸碰鮮嫩茶芽，滿是欣喜。她俯身蹲下，手把手教孩子們採摘抹茶專用茶青，指尖輕捻間，翠綠的茶芽穩穩落入掌心，盡顯山野生機。

這裡是海拔1386米的貴州省雷山縣西江鎮腳堯村。雲霧在腳下翻涌，茶園順著山勢鋪開，像一片起伏的綠海。遠處，幾棟青瓦木樓炊煙裊裊，給寧靜的茶園增添了幾分煙火氣。

從6畝到3760畝的茶園

“霧當被蓋地當床，秋風掃地四壁荒。蕨當主糧灰當鹽，有女不嫁腳堯郎”——這首舊時的民謠，是腳堯村祖輩們生活的真實寫照。

山高水冷、耕地貧瘠，水稻畝產僅150公斤左右。“吃不飽飯”，一直是以往困擾村民的最大問題，貧困就像一根無形的繩索，勒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如何讓腳堯人吃飽飯？以老支書吳秀忠為代表的老一輩腳堯人一次次不懈探索。

試種“西農175號”粳稻，潛心鑽研耕作管護技術，反復改良種植方法……

苦心耕耘終有回報，試種粳稻獲得豐收，腳堯人終於解決了溫飽問題。

高海拔、常年雲霧繚繞、晝夜溫差大的氣候，是水稻種植的短板，卻是高山生態茶生長的天然優勢。

在外出考察、細致思考后，吳秀忠聯手3戶人家，用150公斤茶種，讓腳堯村有了6畝茶園。

“種茶能當飯吃？”“山高路遠的，種出來也賣不出去，白費勁！”

面對鄉親們的質疑，吳秀忠沒有爭辯，只是悶在茶園裡鋤草、施肥，守著那6畝茶苗長了三年。

三年后的春天，茶園第一次開採，賣出的茶換回了一沓厚厚的鈔票。

真金白銀擺在眼前，村民們服了。當天就有幾十位村民找上吳秀忠：“秀忠，我們想跟著你種茶。”

此后四十年，腳堯人一代接著一代干，不浮躁、不折騰，潛心提升茶葉品質。6畝試驗茶園，已拓展到3760畝高山生態茶園，人均超10畝，成為雷公山最大的高山茶產區。

“我們因地制宜選擇了茶葉，也是茶葉選擇了我們。”現任村黨支部書記匡正湖說。

因地制宜找准路子，久久為功邁穩步子。從荒山禿嶺到三千多畝茶園，腳堯人的四十年堅守証明了小茶葉也能做成富民大產業。

2025年，腳堯村茶葉綜合產值突破1000萬元，村集體經濟收入107萬元，村民年人均純收入2.58萬元。

絕壁上鑿出的幸福路

在腳堯村的風雨亭裡，停著一台鏽跡斑斑的推土機，車身劃痕像老人的掌紋，密密麻麻。褪色的紅漆寫著幾個字：“腳堯功臣號”。

昔日的腳堯村，隻有一條險峻的羊腸小道通往山外。貓鼻梁路段坡度近70度，一側是刀削般的岩壁，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峽谷，空手走都腿軟，何況還要負重。

“要致富，先修路。”“就是砸鍋賣鐵，也得把路修通！”老支書吳秀忠立下誓言。

1998年，吳秀忠把省裡獎勵的15萬元全部拿出來，購置了一台7噸重的推土機。可怎麼把這家伙運上山？山勢太險，沒有路，也沒有任何大型轉運設備。

面對險惡的環境，腳堯人並沒有退縮。

“那時候，我們用棕繩把它捆著，幾十個人在前面拉、在后面推，在懸崖邊上拖了整整三天。”63歲的匡遠輝說，“那三天三夜，沒人安心合眼休息。再苦再累大家都在堅持，因為只要把路修好了，后輩們就不用再受這種苦了。”

那幾年，全村老少大部分時間吃在工地、住在山間，硬是在陡岩上一錘一鑿，摳出了11.5公裡的毛坯路。

2019年，通村路硬化並全線貫通﹔2023年，通村路作為旅游公路完成改造。而如今，從高速路口到腳堯村，車程隻需要30分鐘。

路通百業興，農產品足不出戶就能銷往全國各地，腳堯人徹底結束了肩挑背扛的苦難歲月。

這條路，是用汗水與鮮血筑成的路，是艱苦奮斗的實干路，更是為民造福的幸福路。

如今，匡遠輝時常過來拍拍推土機這個“老伙計”：“路通了，物流站建起來了，5G信號全覆蓋了，年輕人都會直播賣茶了……老伙計，你該退休了。”

農文旅融合的新村

路通了，產業穩了，腳堯人又面臨新的問題：如何讓這片葉子產生更大的價值？

——把茶葉變成體驗，把茶園變成景區，把生態優勢變成發展優勢，走農文旅融合發展的路子。

2018年，青年楊勝明放下年薪20萬的穩定工作，選擇回鄉創業。在他的影響下，20余名在外青年陸續回村創業興業。

“一畝茶葉三畝草”的生態種植模式，在腳堯村推行。回村創業的青年們一邊守護好山村生態，一邊嚴守高山茶葉品質，推動腳堯茶不斷迭代升級。

2024年，腳堯村推出“新村民”招募計劃，來自全國7個省份的33名專業人才扎根山村，有做電商運營的，有搞品牌設計的，有擅長民宿管理和文旅研學的。

33名“新村民”和返鄉青年一起，組成了“創業聯盟”，開始系統化運作農文旅融合項目。

“研學體驗牌”“電商直播牌”“精品民宿牌”——腳堯村打出了三張牌。

“這裡的茶葉品質頂級，民族文化原汁原味，這麼好的資源，缺的就是把它講出去的人。”王穌蔓說，帶著孩子們採茶、制茶，一整天研學下來，家長孩子都舍不得走。

“家人們，看我們身后這片雲霧，這就是腳堯茶喝起來特別鮮爽的秘密……”茶園裡，駐村干部王娟娟支起了手機支架，直播推介茶園。

“這兩年，村裡基礎設施不斷完善，這裡的迷你博物館和民宿很有特色，客人來了都喜歡，茶葉和民族工藝品賣得很好。”王娟娟說。

“七八月份旺季的時候，民宿天天爆滿。”村民張穎珍把自家樓房改成了民宿，一個月的收入抵得上過去種地半年。

楊勝明算了筆賬：“以前總覺得腳堯村偏，能發展起來就不錯了。現在想通了，偏有偏的優勢——海拔高、生態好、文化原生態，這些東西大城市花錢都買不到。我們要做的，就是把‘偏’變成賣點。”

現在，腳堯村的一片茶葉可以做成抹茶、伴手禮，可以變成研學課程、民宿賣點，串起了一條完整的產業鏈。

從“賣茶葉”到“賣風景”“賣體驗”“賣文化”，腳堯村實現了華麗轉身。

2025年，全村旅游綜合收入突破300萬元，帶動農戶戶均增收1.2萬元。

一批又一批游客來了。有來避暑的，有來徒步的，有帶著孩子來研學的，還有專門來學做抹茶的。

腳堯村變了，但有些東西沒變。

村裡至今實行“紅十二條”村規民約：紅白喜事不超標、不攀比、不浪費。有“合約食堂”，大家一起吃，省事省錢。有“十戶聯體”，十戶人家一組，互相幫忙、互相照應。

近30年，腳堯村沒有發生過一起火災，沒有一起刑事案件。

“富了口袋，不能窮了腦袋。”王娟娟說，“腳堯人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這股子精氣神。”

四十年砥礪前行，腳堯村蝶變成生態美、產業興、百姓富的幸福村，靠的是“因地制宜、艱苦奮斗、久久為功、為民造福”的實踐經驗。

風又吹過茶梢，腳堯的路還在往前延伸。

一片葉子和一個山村的蝶變，依然未完待續。（余天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