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護是為了人民
——從寬闊水的實踐看我國自然保護區條例的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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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2026年3月15日,修訂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自然保護區條例》(以下簡稱新《條例》)正式施行。這次修訂融入了民生改善與保護的統一目標。在新《條例》實施前夕,筆者走進貴州寬闊水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這片喀斯特山林裡的實踐故事,正是新《條例》修訂最生動的注腳。

寬闊水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景色。
區外與區內:是差距,也是改變的必然
在綏陽縣寬闊鎮紅河村,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界“線”把村庄隔出了兩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線”的這一邊處於自然保護區范圍之外——
紅河村紅岩組交通便利,一路上都是平整寬闊的通村硬化公路。這裡民宿產業成熟,隨處可見三四層高的小樓房,黔北民居清新雅致,內部干淨設施齊全,房前還有花園、涼亭。趙恆經營的聚閑山庄,每年要接待上百名川渝避暑游客,每到夏天小院裡歡聲笑語不斷。退休老支書熊洪遠開設了老村長農庄,兩個兒子跟他一起干,接待床位超過了100張。紅河村黨總支書記王國權笑著說:“在這裡,見到男人就喊老板,見到女人就喊老板娘,因為每家年純收入都是20多萬。”

處於保護區外的紅岩組,村民開辦民宿,產業風生水起。
“線”的另一邊處於自然保護區范圍之內——
從村委會沿著路往處於核心區的樂元組開去,道路越來越窄、彎道越來越急。“這樣的路再陡至少也是硬化了的,我們核心區還有很多村組隻有泥巴路,車都進不去。”寬闊水保護區管理局副局長楊昌乾說。落差不隻體現在道路上。進入保護區后只能看見老舊的木屋瓦房和土泥巴院壩。住在核心區的楊安文不僅要種植中藥材、水果和蔬菜,還要靠木匠的手藝在周邊村寨打零工,“沒辦法,樣樣都做一點收入就更多一點。”

處於保護區核心區內的村組,道路和居住條件有待改善。
這條“線”,隔出了紅河村“區外”與“區內”的發展鴻溝。“區外”繁榮活躍,年輕人暢談產業發展,對未來充滿期待﹔“區內”冷清凋敝,留守老人最迫切的願望是把家門口的路修好,方便孩子回家。這樣的發展鴻溝當中,有歷史遺留的問題,也有政策錯位的原因。
居住在寬闊水保護區范圍內的群眾共2449戶9605人,其中核心區有342戶1313人,早在保護區設立之前,這些群眾就世代居住在這裡,受喀斯特地形限制和搬遷成本約束,他們又搬不出去。此外,我國制定《條例》時,正處於生態搶救性保護階段,核心矛盾是人類活動過度破壞生態,因此制度體現了“限制、禁止、處罰”的核心。黨的十八大以來,生態文明建設持續推進,保護區居民生態意識大幅提升,伐木、打獵等破壞活動基本消失,不少原住居民參與巡山護林,成為生態保護的核心力量。原《條例》不再適配新的社會環境,“核心區禁止人為活動、緩沖區僅允許科研觀測”的剛性管控,限制了區域基礎設施建設、民生改善和產業發展,反而成為發展障礙。
法理與人情:是矛盾,更是努力的方向
2025年,寬闊水保護區硬化了兩條路面危險、隱患重重的通村路,一條是紅河村茅草坪至底水前明組的道路,長4242米﹔另一條是九龍村后河六七組道路,長6780米。
這10余公裡的路,飽含著核心區群眾多年的期盼——
紅河村底水4個村民組共103戶453人、九龍村后河4個組共138戶501人,均在寬闊水保護區劃為核心區前便世代居住於此。20年前群眾自發修的進山泥路始終未硬化,常年被洪水沖擊多處毀壞,既阻礙生產、制約發展,還存在嚴重安全隱患,多年來已造成2人死亡、3人重傷,多人因車禍傷殘,小型事故更是頻發。

紅河村林區道路硬化前,損毀嚴重、出行不便。
要消除通行的安全隱患,是核心區群眾最迫切的訴求。“我們曉得這裡是保護區,要保護生態。所以我們不要求修多好多寬,只要把原來的泥巴路硬化就行了,防止摔跟頭。這樣屋頭的老人生病了,我們不用背起走幾個小時,能快點送去看。”楊安文感嘆道。
這10余公裡的路,凝聚著各級部門解決問題的智慧——
一邊是明文規定的法理,一邊是群眾現實的期盼。夾在矛盾之中的寬闊水保護區管理局沒有選擇死守規則,他們嘗試著在原《條例》的框架下探索出一條生態保護和民生改善相得益彰的路徑。
2024年,紅河村、九龍村村委會向寬闊鎮政府提交道路安全隱患整治的申請,稱年久失修的進山泥路已造成多起傷亡事故,既阻礙群眾生產生活,也影響森林防火和應急救援﹔同時特別說明區內群眾多年未發生破壞生態行為,本身就是生態保護參與者,區內黑葉猴、白鷴等保護動物種群數量逐年增長。收到申請后,寬闊鎮政府向綏陽縣安委辦上報請示,提請通過原路面硬化、加裝護欄等方式消除安全隱患。綏陽縣應急管理局隨后向保護區管理局發函,要求按先急后緩原則處置隱患,保障群眾安全及應急需求。保護區管理局一邊向省林業局報告,一邊組織生物多樣性影響評價,確認原路基硬化無新增佔地、對生態影響極低后按程序上報並獲得批復。2025年,兩條合計11公裡的林區道路完成了安全隱患處置。

紅河村林區道路硬化后,既方便村民出行,也利於森林巡護。
“路修復好了之后,老百姓高興極了,特意打電話給我們表示感謝。今年春節,回來過年的人也多了,那幾個組很久沒有這麼熱鬧了。我覺得這是我們工作的價值,也是我們還要努力的方向。”保護區管理局社區發展與旅游管理科副科長劉雲的觸動很深。
這10余公裡的路,承載著推動制度變革的基層實踐——
寬闊水保護區這兩條路的改造,恰恰戳中了原《條例》的核心痛點:當原住居民已成為生態保護主體,剛性管控激化了矛盾,也反映出自然保護區普遍存在的法理與人情、規則與現實的碰撞,推動了頂層設計的優化調整。
保護與發展:是因果,更是相互的支撐
在寬闊水的採訪中,“保護好林就能換錢,保護好鳥就能增收”是當地群眾最朴素的共識,這裡的實踐已經充分証明,高水平保護與高質量發展從來不是對立關系,而是互相支撐、互為因果的有機整體。
依托保護區獨特森林資源,寬闊鎮探索出“五倍子+林下經濟”產業模式。全鎮現有3萬畝鹽膚木林,建成20公裡生態林下經濟產業示范帶,既是生態修復載體,也是群眾增收的“綠色銀行”。鹽膚木花可養蜂產蜜,樹葉可挂袋生產五倍子,林下可套種黃精、天麻等中藥材,畝均年利潤可達1.1萬元。紅河村村民王紅種植50畝鹽膚木,鑽研出小葉褶蘚蚜虫寄生率最高的技術,掌握蚜虫羽化溫濕度規律,2025年他家五倍子畝產達703.5斤,為全村最高,年收入突破8萬元。“目前紅河村五倍子產業年產值超200萬元,帶動600余戶農戶增收,實現了從‘砍樹吃山’到‘種樹養山’的轉變。”王國權說。

紅河村林下毛慈菇種植基地。
作為國際重要鳥區、貴州觀鳥勝地,寬闊水“三金”(翠金鵑、金色鴉雀、金胸雀鹛)久負盛名,“觀鳥經濟”在茅埡鎮興起。和平村村民李健每年當觀鳥向導、提供食宿服務,三四個月收入就達10多萬元,他帶客嚴格要求愛鳥護環境,還主動研究鳥類食性,在不打擾鳥類棲息的前提下吸引鳥兒覓食。2025年寬闊水保護區第二屆生態觀鳥活動舉辦,觀鳥愛好者為保護區拍到12種新增鳥類記錄。“鳥友幫我們進一步完善了保護區鳥類名錄數據庫,更為生物多樣性保護策略制定、珍稀鳥類棲息地優化提供了科學支撐。”楊昌乾說。

觀鳥愛好者在寬闊水保護區觀鳥、拍攝。
這種“生態越好、產業越旺、收入越高”的正向循環,讓群眾的保護意願從“要我保護”變成了“我要保護”。2020年以來,寬闊水保護區發現的生物物種從4279種增加到4584種,新增發現了22個動物新種、3個植物新種,保護成效逐年提升。
新《條例》將這種基層探索上升為法定制度,從根本上打通了生態保護與民生改善的通道。明確“社區共管”機制,吸收當地居民參與保護區的保護、管理和監督,居民不再是“被管理者”,而是保護的主體﹔一般控制區允許開展符合規劃的生態旅游、自然教育、林下種植等產業,居民可以優先參與經營、共享收益﹔建立生態補償動態調整機制,將保護區管理、民生扶持經費納入本級財政預算,保障群眾的合法權益。

紅河村2025年村集體經濟分紅。
中國環境科學研究院研究員王偉表示,此次修訂最顯著的變化就是從“一刀切”禁止轉向科學靈活管理,“我們在全國200多處保護區的調研發現,經濟發展較好的地區保護成效也更好,隻有讓居民從保護中獲得實實在在的收益,保護成果才能長久鞏固”。
人與自然:不是對立,更不可分割
寬闊水的故事,是我國自然保護區事業發展的縮影,它清晰地點明了一個事實:人本身就是自然生態的重要組成部分,保護生態最終是為了人的發展。此次《條例》修訂,正是跳出“為保護而保護”的傳統思維,重新定位人與生態的關系。不再追求絕對的“無人區”,而是尋找人類活動與生態承載力的平衡點﹔不再把居民視為保護的對立面,而是讓居民成為生態保護的參與者、受益者、決策者。最終實現“生態越好、居民越富、保護動力越強”的良性循環,這正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的應有之義。

寬闊水保護區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場景。
正如寬闊水保護區管理局局長蘭洪波所說:“我們要借著《條例》實施的東風,讓更多群眾吃上‘生態飯’,讓這片山林既能護得住,也能養得起人。”下一步,寬闊水保護區將抓好新《條例》的學習貫徹,在保護的基礎上,不斷改善社區群眾的生產生活條件,引導支持社區大力發展林下經濟、自然教育等生態產業,實現高水平保護和高質量發展相得益彰。(文/圖 方春英 部分圖片由寬闊水保護區管理局提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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