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河紙坊村“老師傅”和他們的土家陽戲

2020年08月28日09:33  來源:貴州日報
 

天剛微亮,75歲的宋秀茂便起了個大早,從沿河自治縣城趕回20公裡外的老家沙子鎮紙坊村,他要和他的“老哥們兒”匯合,共演一出名為“關公掃蕩”的紙坊土家陽戲。

紙坊土家陽戲又稱“木臉戲”或“鬼臉殼戲”,表演者戴著木制面具表演歌舞,動作夸張、唱腔悠長,當地人稱“跳陽戲”。

300年前,紙坊村先祖宋朝美奉朝廷之命,率兵入黔討伐土司,行至當地被田園生活所吸引,而后居於紙坊,並將生平所愛陽戲帶進該村,成為紙坊土家陽戲第一代掌壇人。經過世代沿襲,紙坊土家陽戲掌壇人已傳到第十二代。

這位第十二代掌壇人便是72歲的宋紹連,作為紙坊土家陽戲的負責人,他一接到演戲的通知,便連夜挨個聯系上“老伙計”們,請他們第二天“來家坐哈”,配合演好這出戲。

宋紹連的“老戲班子”,那是名副其實的“老”,除了剛入門不久的31歲的宋海威之外,其他6位成員們平均年齡為74歲,在村裡,大家都稱他們為“老師傅”。

“老師傅們”在村委會門口聚齊,各自領了服裝和道具,匆匆分了分角色,一出好戲便拉開序幕。

“關爺生得志氣高,神像一件紫龍袍,腳踏朝中蒂沙帶,手執金鍾一月刀。”77歲的宋成鵬是戲裡的“關公”,擔起“大角”的他十分認真,臉上戴著特制面具,手裡拿著一把長月刀,邁著步伐唱著陽戲曲調。紙坊陽戲的聲腔、曲牌、表演形式質朴而獨特,表演時,主角穿戴特制的服裝和面具,鑼、鼓、嗩吶、二胡伴奏,亦歌亦舞,有唱有白,庄重詼諧,文、武、美、丑相戲,各有特色。

從面具和表演形式上看,陽戲與儺戲有些相似,常常被人們認為陽戲就是儺戲。“儺戲分陰戲和陽戲兩種,陰戲是娛神,主要是為驅邪避害、消災求運而表演。而陽戲是娛人,主要是為祈福賀喜而表演,如壽辰、生子、婚嫁、立屋等。”宋紹連說,“我們一般在春節、壽辰、婚嫁等時間節點跳。每年正月十五全天演出,期盼來年好運。當然,如果有人家請我們去,我們也去。主人家點燈、燃放花炮接戲,結束臨走又要燃放花炮送戲,每場戲主人家會擺放藝事錢,一般是0.12元、1.2元、12元、120元……寓意‘月月紅’。”

紙坊村有一本手寫陽戲劇本,記錄了上百場紙坊土家陽戲的台詞和曲調,令人意外的是,這些都是由從未讀過一年書的宋紹連一人完成。他從小隻在戲班子學習,這上百場劇目長年累月一點點印在了他腦海裡。“我從1968年開始學戲,小時候的日子苦,師父對我們也是非常嚴格,每一場戲,每一句話,我們都需要快速記住,如果記不住、背不了,就要挨罰。”

宋秀茂回憶起當年學戲的日子,也是感慨萬分。“我們學戲都是很扎實的,功底扎實,學習也要扎實,平時除了背劇本,還要讀四書五經和古籍,這樣才能演好戲裡的大人物。”提到“大角”,宋成鵬有些泄氣,他對剛才自己的“關公”表演不滿意,“不得行,還是老了,關公雄赳赳氣昂昂的,我一個老頭彎腰弓背的,跳不出那樣的氣質咯。”宋秀茂聽見,連連拍了拍宋成鵬的肩膀安慰道,“老哥子謙虛了。”

“老了”是宋紹連的“戲班子”面臨的最大問題。

在20世紀90年代以前,紙坊村的村民們幾乎都會唱幾句、跳兩段,村裡的戲班人數達幾十人,因文化生活不夠豐富,玩燈跳戲是村裡最熱鬧的集體活動,跳戲時全村老少都會參加。對比現在,宋紹連不禁有些悲嘆和無奈,“現在,整個村裡面隻有我們幾個會跳陽戲了,沒有年輕人願意來學,一是背唱詞麻煩,二是沒有收入,難以為生,陽戲老了,我們也老了……”

7人團隊裡,年齡最小的宋海威說,跳陽戲對於年輕人來說確實不現實,“現在陽戲已經離我們的生活好像越來越遠了,我們年輕人大多都要養家糊口,沒有太多時間來鑽研它了。”宋海威參與此次演出也是“碰巧”,他因返鄉修房子,正好遇見這次演出,因自己有基礎便受邀來參加。

提到無人願學的問題,作為掌壇人的宋紹連倍感“頭大”。但讓他欣慰的是,盡管面臨“后繼無人”的憂患,但政府仍在積極想辦法,不斷為這門“老古董”藝術找到適合安放的姿態。

近年來,紙坊村將陽戲文化與美麗鄉村建設相結合,不斷挖掘整理陽戲、推廣陽戲,讓陽戲文化成為打造一村一韻味、一村一風景的鄉村旅游示范點的有力抓手,助力鄉村振興發展。

游走在紙坊村內,村庄前后綠樹成蔭,民居高矮搭配、錯落有致,巷道寬窄適宜、干淨整潔。巷道兩邊牆上均畫著與陽戲有關的內容圖案,一面面印有陽戲相關簡介的牆體,將寨子裝點得如詩如畫,五顏六色的水彩令關公、木蘭等陽戲人物栩栩如生,活靈活現。

“陽戲是我們紙坊村的文化,我們當然不能丟棄。為了充分挖掘陽戲,紙坊村通過對縣文體廣電旅游局等部門,爭取文化發展資金20萬元,打造專屬紙坊的鄉村文化。”村指揮部指揮長崔少奇介紹。

紙坊土家陽戲上牆,改變了紙坊村鄉貌鄉容,也成為美麗鄉村建設的重要手段。紙坊村駐村干部黃益是參與美麗鄉村建設的一員,談及陽戲文化的創新發展,心中感觸頗深,“我們在不斷創新紙坊土家陽戲文化,我們在唱本裡增加了“感黨恩”“戰脫貧”“奔小康”等新內容,也在曲調方面進行創新,希望能讓紙坊土家陽戲更好地與現代文化融合,但如何去探索和開發陽戲的現代化價值,讓它更好的傳承下去,仍然需要社會多方共同努力。”

2013年,“紙坊陽戲”被納入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宋紹連對“非物質文化遺產”這個概念並不是太清楚,在他看來,這或許意味著“陽戲應該不會太快消失”。他依然執著於尋找下一代掌壇人,他覺得紙坊土家陽戲像是“走在崖邊”,不小心就會掉入深谷,他需要找到一個可以“扶著”陽戲走路的人。

宋秀茂雖然也著急陽戲沒年輕人願意學,但他的心態顯得更淡然。在他看來,村裡面把陽戲的核心內容都放在牆上了,來這裡的人都會知道村裡有陽戲這個東西,這樣,這門古老藝術就能體面一點繼續“活著”,把陽戲搞成“現代化”也是很好的。看著兩位老伯嚴肅又認真的樣子,宋海威不禁表了態:“隻要我能做的,我一定努力做到,幫助村裡做好陽戲文化的傳承工作。”

一出好戲過后,已是午時,宋秀茂回了自己的老房子待了一會兒,又要去趕班車回縣城給兒子帶孩子﹔宋紹連不慌不忙將團隊的服裝和道具清點返回村委會,他打算下午去地裡看看,摘點瓜豆回家﹔宋成鵬吃完飯回到家,幫著妻子喂起了家裡的雞鴨﹔宋海威回到了土坯房工地上,盤算著早日修完,要趕在8月底去廣東務工……

戲聚戲落,“老師傅”脫下華麗的戲服各自回家,看著牆上那些陽戲的圖畫,他們依然期待下一次登場。(貴州日報當代融媒體記者 向秋樾)

(責編:吳鋒(實習)、陳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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