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觀眾訓練出來的編舞家(名師談藝)

2019年06月18日08:47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觀眾沒有高下之分,“跳舞給老百姓看”是我們的創作宗旨,我們收到的最重要獎賞就是普通觀眾的認可

46年前,我在台灣成立雲門舞集。當時的想法很簡單:台灣沒有自己的現代舞團,我希望能夠為基層民眾起舞。

我不是科班出身,23歲才學舞,邊學編舞,邊打點舞團柴米油鹽。演出雖然受歡迎,但是到1988年我實在累垮了,於是停辦舞團,用3年時間去旅行,先后造訪西安、洛陽、敦煌、北京、蘇州等地。遠行歸來第二天,坐出租車時,司機問我雲門舞集為什麼停了,我訴說經營舞團的辛苦。他說:“林老師,我們這些開計程車的人,每天在台北交通裡討生活也很辛苦。每一行都辛苦,但是觀眾不可以沒有雲門。”我永遠記得我下車后,他朝我大喊“林老師加油”的聲音。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愧。一年后,雲門舞集重啟。

雲門舞集走到今天,每一步都很不容易:創作、籌資、協調,每一件事情都難。幾十年來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工作、一點一點累積。“編舞大師”“著名藝術家”這些稱謂都不重要,我是匠人,一輩子就在做把舞編好這件事。

雲門舞集自創辦之初就決定要編自己的作品,不做西方現代舞的模仿品。我從生活中學習,也去聽京劇,去博物館汲取養分。上世紀90年代起,我們用很長時間建塑雲門的身體和動作風格,希望舞者具備一種安靜、純淨的氣質:動作不過是舞蹈的媒介,最終是做動作的那個人的某種氣質打動觀眾。40多年來,我編創的90部作品,核心都在表現人、人的狀態、人的處境。我的舞蹈作品《白蛇傳》《薪傳》《紅樓夢》《九歌》《水月》和“行草三部曲”裡都有文學意境﹔書法、中國古典文學、西方音樂等元素,經過轉化都進入我的舞蹈。

1993年,雲門重啟后首次來到大陸演出,在北京、上海和深圳演出舞作《薪傳》,當時的北京《舞蹈》雙月刊用“震撼舞界”來形容我們的舞者和作品。那時候,現代舞對大陸觀眾是一個新鮮事物,這些年人們對作品的了解越來越多。過去20多年間,不單雲門一團時常去北京和上海等城市演出,為培育青年舞蹈力量而成立的雲門二團也時常與大陸朋友交流。2014年10月,雲門在國家大劇院演出《鬆煙》,演出結束后很多觀眾留下來與我們交流,甚至連劇院走廊和過道都坐滿喜歡舞蹈、喜歡雲門的朋友,讓我非常感動。

藝術沒有所謂高端不高端的區別,觀眾更沒有高下之分。大家看東西視角不一樣,感受自然不一樣,我相信農村大娘也能看懂雲門舞集的作品。但是,如果內容不精彩,觀眾一定坐不住﹔為了演出秩序良好,我必須編出讓大家目不轉睛的作品——我是普通觀眾訓練出來的編舞家。

雲門舞集始終以“跳舞給老百姓看”為宗旨,46年來這個目標從未改變。我們一直努力走出劇場,早年在鄉村、社區、學校做免費公演,1996年起每年7月都在不同城鄉舉辦大型戶外公演。三四萬觀眾席地而坐,秩序井然。遇到大雨,觀眾不肯走,舞者就繼續跳下去。演出結束以后,地上連一片紙屑都沒有。這是觀眾對雲門的最大恩寵、最大鼓勵。2008年,一把大火燒毀雲門排練場,將舞團許多家當燒光,4000多筆捐款支持我們在淡水河邊山丘上建造雲門劇場。那是對藝術的渴望與厚愛。

明年我將會從雲門藝術總監職位退休。世界上很多現代舞團隨著創辦人離開,舞團也就停了。我不希望雲門舞集中斷,我也不覺得舞團必須常演我的作品:現代舞一定要和當下的觀眾有關。我希望未來雲門舞集能有在互聯網沖浪中長大的編舞家,能用新鮮語言跟新生代年輕觀眾互通信息。

雲門46年歲月裡,最重要的獎賞來自普通觀眾的認可。他們常在路上、地鐵或公交車上跟我微笑,給我溫暖鼓勵。幾年前,我參加一場文化活動,凌晨時分,人們在鄉間小路邊暫歇。一位農家婦人從人群中走出來,握住我的手說:“林先生,感謝你美麗的藝術。”

那是我畢生收獲的最美好的舞評。(作者:林懷民,李夢採訪整理)

林懷民,1947年生於台灣嘉義。1973年創立“雲門舞集”,成為華人世界首個產生國際影響的現代舞團,編創《九歌》《水月》《行草》和《稻禾》等90部糅合東西方美學的舞蹈作品。

(責編:陳晶晶、陳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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